三十六章 业火焚情

　　苏辛靠着床沿，梦里经历的一切虽然是假的，但精神上的极度亢奋仍是让他感到无比疲倦。闻言，他目光微微下垂，似在思考，但嘴唇轻轻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一时间，连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零看到了什么。梦境中充斥着那些他们永远都不想看到的东西，被无限放大，克服了自然无碍；克服不了，就有可能永远沦落在梦境之中，产生心魔，至于万劫不复之地。

　　只是，零看到了什么？

　　苏辛认识零已有数十载，若说有什么是零最不想面对的，无非就是北冥神族的覆灭。而他作为参与者也多多少少知道些，甚至于最后还是由他出手拦下了诺亚和剑殇对北冥，对他的绞杀。

　　可是他终究不是零。世上最复杂的东西莫过于人的内心，里面有什么，想什么，除了自己外无人知晓。亦或者，连自己都不曾看清。那些过往，早已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理清的了。

　　“殿下，有酒么？”

　　苏辛点头，取出一坛酒抛给了零。零接过酒坛，用一种很是豪迈地姿势仰头饮下，去了平日的恭谦，夹杂了几分不羁和颓唐。喉头滚动几下，零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一团红晕。酒坛顷刻间空了，被随意地扔出窗外，碎成几块。

　　他忽然笑了，眉目中带起一丝倦意，“殿下，我想回去看看。”

　　“去吧。”苏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一阵阵疼痛尖锐地冲击着他的脑袋，几乎让他稳不住身形。

　　梦境里的一切虽说是假，但都那么真实，完完全全是根据现实衍生而来。说是一场梦却更像现实，当不了假，也确确实实被伤得片体鳞伤、体无完肤。可他又从梦境中看清了什么？若是再次遇到，又能否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零抿抿唇，似乎回味方才酒液带来的刺激与迷醉，手中星图徐徐展开，显出千万星辰。

　　零看着这个他看过无数次的景象，本以为已是熟悉得不会在意，可经梦里一遭他心里竟是一阵触动，用目光眷恋地描摹着每一颗星辰的轮廓，看他们以各自的模样沿着专属的航线移动。这里面每一颗星辰，都曾组成过北冥的夜空，而如今，北冥暗淡，唯有星辰还留存在这份星图之中。

　　点点的星光逐渐暗淡，远方的夜空幻化出蓝色虹桥，一点点铺散开来，瑰丽惊艳。零向苏辛点点头，算是道别。苏辛颔首，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无言但也是他们的心照不宣。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相互理解。

　　零转身踏入虹桥，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星图闪烁，每一颗星都暗淡下来，虹桥也一点点瓦解，化作片片晶莹随风飘散，融化在窗外。

　　苏辛望着零消失的背影，静静地，怀中那张残破星图上，一颗星星忽然黯淡，几乎熄灭。

　　“嘭——”

　　星图又一次颤动，最左侧的那颗星辰变得通红，像是一团火焰燃烧——那是赤羽的命星。苏辛皱眉，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匆匆套上一件长衫，连身上浸湿的衣物还未来得及更换。

　　推开赤羽房间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烟雾缭绕。

　　苏辛一惊，挥手，指尖寒气凛冽，驱散烟雾。赤羽躺在床上，似乎还在熟睡之中 ，房间里温度却越来越高，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身烈焰长裙包裹着圆润的身躯，长发及腰，如今散落在地上，几缕被汗水沾湿，黏在脸颊，又显出几分妩媚。

　　苏辛面色一沉，心道一声不好，胸口宛若一团火焰在灼烧。他捡起地上被赤羽蹬落的薄被，为她轻轻盖上，垂手看向赤羽，脸颊通红，却显得晶莹剔透，苏辛嘴角微微扬了扬，抬手拭去了汗珠，转身开了窗子。

　　窗子刚开，还未等热气散去，赤羽周身的温度又一次上升，身上的薄被，身下的木床，也在那一瞬间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赤羽的娇躯，却连发丝也没有破坏。只是火焰沿着地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蔓延。

　　“睡个觉能把家给烧了，”苏辛无奈再次挥手，控制火势，胸间却是一阵燥热。残破星图上，赤红之色几乎占据了半边，隐隐显出不祥。他再次望向赤羽，火焰之中，少女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眉心隐约映出一团火焰。

　　那是苏辛设下的封印，一旦爆发，火焰风暴将会瞬间吞没整幢宅子。那个时候，连他也拦不住，而在这幢宅子中休息的，还有除了和殷魅一起的鬼族众人外的其他人，那些人也还在梦境之中。无疑会是一场灾难。

　　思及此，苏辛来不及再想什么，穿过重重火焰，来到的赤羽的身侧。双手结印，一朵青色莲花在指尖盛开，九瓣重叠，一圈接着一圈，浮华着晦涩的铭文。但还未触及赤羽的眉心，一团火焰便将九瓣莲封印燃烧殆尽。苏辛一时恍惚，意识也是瞬间模糊起来，定下心神，又带到了一个新的空间。

　　放眼望去，火焰焚烧，火舌肆掠，一朵朵火玫瑰肆意盛放，燃尽一切美好然后凋谢。热浪席卷，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忽有一条火龙窜出，张牙舞爪，转眼间又碎成几段，组成它的火焰逐步熄灭最重陨落。

　　苏辛慢慢走过，火焰时而张狂，时而静伏，时而化作狮虎咆哮，时而化作玫瑰绽放，只是顷刻间，犹如昙花一现，燃尽自身就都消失在火海之中，只剩下无尽的火海。

　　只是离火海中心愈近，火焰形态就愈加的活跃。一声凤唳长鸣，九头凤凰展翅高飞，不过百米，一身火焰泯灭，又化作玫瑰怒放。苏辛静静地看着一切，目光定格在火海中心，那朵徐徐绽放的莲花之上。

　　那是唯一没有半分变化的火焰，而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它的盛开积蓄能量。那不是苏辛封印用的九瓣莲，每一片花瓣上，都刻印绚烂的火焰纹路，九九八十一瓣花瓣，每一瓣都是瑰丽精巧。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莲心中，赤羽点了点头，眼中是一分决绝。

　　“红莲业火，焚烧一切”

　　淡淡的哀叹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绽放而响起。苏辛来到红莲旁，才看清莲花瓣上火焰纹路构成的图案——那是赤羽的记忆，一段又一段的过往。一旦业火焚烧，她或许……会忘记一切。

　　只是他听到了她的回答，那个回答，决绝中他听出了一丝希冀。

　　这一切，将会带来什么？

　　苏辛望着赤羽，似乎在追寻一个答案。赤羽却没有看到他，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女子，低头玩弄自己的发丝，眼角渗出一滴泪珠，化作烈焰，滴落在莲心之中。红莲骤然开放，八十一片莲花瓣愈发透明。重重火焰包裹之中，少女站起身，却又一次跌坐在花蕊里，又是一滴泪珠，燃烧着滴落。

　　“傻丫头，值得么？”

　　苏辛叹了一口气，面露戚色。赤羽转头看见苏辛，微瞪双眼，有些吃惊，似乎是没想到苏辛会出现，也没想到苏辛会看到这样一幕，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回避了苏辛的问题。

　　没有说值么？

　　苏辛又问了一次，赤羽还是不答，再次抬头，苏辛却已消失在原地，留下那句值得么消散在火焰里。

　　晶莹剔透的花瓣忽然作作重重火焰，赤羽呆了呆，没有反抗，任由火焰将自己完全包裹。

　　“值得！”她凄惨一笑，坐在火焰之间，没有再动，只是泪珠滴滴，像是断了线手链上的珍珠，收不住地掉落。

　　每一滴泪珠，都显影出一个定格的画面，那是她的回忆，她的过望，她爱的，她厌的，她珍视过的，她遗弃过的，现在都通通化作火焰，徐徐燃烧。八十一瓣莲上的记忆，也在一点点的被火焰吞噬殆尽。

　　红莲业火焚烧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其存在。她会忘记一切，一切也会忘记她。当火焰消散之时，赤羽，就会永远消失在世上，没有人会记得她，这个世界也不会留下她的痕迹，她将不复留存。

　　苏辛一直都站在原地，看着红莲业火的怒放，手中，是一串红色珠串的链子。链子忽然断裂，珠串洒落在地面，被火焰吞噬，记忆里，那个女子的样子开始模糊。他轻咬下唇，似是不忍，又似不甘，一朵九瓣莲封印锁死了记忆，眼前模糊一片，再次回到了赤羽房间。

　　房间被火焰肆掠过，留下一地狼藉，檀木的床具只余骨架，而那上面却是空空荡荡，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却不知那里去了。

　　苏辛一阵沉默，心里悲哀几分，默默转身离开赤羽的房间。

　　只是一会儿，就走了两人。罢了，既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便不会阻拦。

　　毕竟，无论他们的关系无论说是部下还是朋友，他都无权要求他们留下，锁死在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