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薛明熙借棋含讽谏，是或非明夜起争端

第二日，夜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忙慌乱地上上下下检查了自己一番，但见得胸部紧锁，衣扣紧扣，确保自己没暴露后方长舒一口气。

出了房门，感谢了薛公子一行人，薛公子再次挽留夜安。并告知夜安自己本姓薛字明熙，为躲追杀更名改姓隐于江湖。夜安听后道:“既如此，大恩不言谢，薛兄已然暴露，不必再用化名，若薜兄信得过我，我必保薜兄安全。”

心想若追杀自己的人来便引开他们，若追杀他们的人来便替薛公子报仇以报救命之恩。于是便留下了。薛公子没告诉萧氏兄妹夜安是女儿身，因为他深知这两兄妹的性格，说出来恐惹出麻烦。而平日对夜安毕恭毕敬，无半点轻薄之意。夜安亦改称他为薛公子，不再唤狸奴。

　　就这样走了半月，平日里，夜安和萧氏兄妹虽同行，却依旧形同陌路，对薛公子倒是好些，却终究给人一种咫尺天涯之感。薛公子时长请教夜安武功，夜安倒也教得，只是除《栖霞剑法》外，尽教些如“弥气飘踪”“凌波微步”这样的轻功。

明熙不解，夜安道：“《北冥神功》秘籍中云：“猝遇强敌，以次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你要先学会跑，再作打算，否则人都死了，还练功做什么呢？”“况且······”“什么？”夜安调侃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不留在世上可惜了。”

“健平兄弟，你······”夜安哈哈大笑，言毕负手而去，只留下满脸通红的薛公子。

　　薛公子不禁暗道：“这女子好生厉害，竟如此豪爽泼辣，却又如此傲慢，若以后她再自己闯荡，这样下去反而不妥，得找机会杀杀她的傲气。”

　　一天，映兰从夜市上买来了难得一见的冰酪，分给明熙一盒，却无夜安的份，明熙亦知映蓝与健平一向不和，便也不多说，送走映蓝后便挑上几块样子好的送给夜安，来到房门前，明熙说明来意，夜安请薛公子进。明熙进来只见夜安正在看着象棋古谱《象棋梅花心法谱》和自己对弈，便心生一计，说道：“呵，别看李公子平日了冷若冰霜，原来竟还有一颗稚子之心，对着几个棋子玩得乐不可支啊。”“哦？”夜安听后不悦，懒懒地抬着眼皮，手托着下巴道：“照薛公子说来，这象棋倒是简单得很喽？”

薛公子道：“蓖蔽象棋，有六簿些;分营并进，道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早在战国之前就制定出来的游戏，又有何难？且《说苑·善说》亦说明，雍门子周以琴见孟尝君说:“足下千乘之君也……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下象棋就和观舞女跳舞一样，容易至极！”“既如此，那在下讨教一盘，如何？”

　　“请！”明熙说着，便要着手去摆棋盘，熟料夜安一手扫过，棋盘掉落棋子哗啦落了一地，明熙先是一惊，随后又恢复波澜不惊的眼神，含笑着问道：“健平兄弟这是做什么，不是要下棋吗？”“是啊，请吧。”夜安拂了拂桌子，说道。又补充道：“薛公子博学多才，刚才说得头头是道，难道没听说过有下盲棋一说？照薛公子刚才说的，下象棋乃是三岁孩童之游戏，我们自是不能和三岁孩童一样，薛公子，红先黑后，请吧。”

薛公子听闻，只是淡淡一笑，道：“健平兄弟，你说得好，不加些难度怎能有趣，只是下棋前应先说好，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棋不悔大丈夫。你怎么这么啰嗦，还下不下了？”“下下，我红方兵一。”“黑方炮二，平三。”“红方炮二，平五。”“黑方象三进。”“红方马二进三”“黑方·······”随着盒子里的冰酪慢慢融化，夜安的眉头也渐渐皱起，额上也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红方車八平五吃马。”“黑方，黑方象三进五。”“那，红方，帅五平六。将军！”

“将军！”夜安虽心下早在方才一次次吃力回击中已知此局怕是难以取胜，但赤裸裸的一声“将军”还是让一向好胜的她伤及了自尊，登时一拍桌子站起来，用一股要吃了对方的愤怒，不甘的眼神瞪着明熙，“你······”夜安蹙着颦嘴里大口喘着气，想要说些什么，理智却又将他拉回，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明熙早料到她这样，如此，正中下怀，待夜安平情绪稍稳，便依旧面不改色地给夜安和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宋代吴龙翰有诗云：“往事输赢棋几局，浮名今古纸千张。”苏东坡经乌台诗案后也悟到：“着时自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况且我们现在不过游戏一场，何必这么在乎输赢呢？”

“哬，你倒看得开，悟得明白，既有这么超凡脱俗的境界，何不早入深山，皈依菩提，等个几十年坐化了，还在这江湖俗世，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土地上瞎溜达什么！我这俗人也不懂什么无一物，什么明镜菩提，我只知下棋如打仗，赢便能生，输便可能会死。而死了，你以为就空了吗，你想错了！你死了，留下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你让他们如何自处？若随你而去，那家族的希望还能够吗？况且，谁知道死了还能不能见得着呢······”

夜安越说情绪越激动起来，不知何时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薛公子没聊到夜安会想得这样多，只得陪笑道:“健平兄弟高见，想人生大事，确不过生死二字，生命何及可贵，确应珍惜。”

“呵，难道薜兄认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那你就错了。我随时可死！”“又或者说”夜安低头，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早就不是为自己而活了”言毕，负手离开。

薜公子虽不明其意，但“早就不是为自己而活。”却正好触及痛处。思及家仇国恨，不由得青筋暴起，手握成拳，锤在大腿上，心中忧恼，堕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