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
随即,一道又一道电蛇强行撕裂黑暗的天空,每撕裂一道就会伴随着一阵炸耳的霹雳。
天空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滚,黑隆隆的一团一次又一次撞击,一株空心柏被雷电击中,一段粗枝轰然断裂,砸在产房屋顶上,瞬那间瓦碎梁歪,窗棂也被震落,狂风猛卷而入,伴随着正房和西厢房的惨叫和烛光映射下丫鬟婆子们的忙碌身影。瓢泼大雨瞬间席卷整个世界。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檐、地面上,“哗哗”的豪雨声几乎掩盖了屋檐下的惨叫。
此时另一间屋内,站着同样焦急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女人已有半百,锅着腰,手不停地颤抖,用一双裏了一半的脚正来回地在屋里转悠,眼睛直直的正嘴里嘟囔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之语。
另外的两个男子,一个近三十岁,大眼厚唇,面露老实忠厚之色。也在房里来回踱步,紧张之情暴露无遗。
另一个已过天命之年,高个随年龄增长略微有点驼背,但在同辈身高中也可谓是“鹤立鸡群”了。眉宇端正,不怒自威,让人一看就能看出当年定时一条壮汉!眼下他内心亦紧张地不行,额上不时有细汗渗出,却还是强装镇定,满不在乎似的让下人摆出一盘油炸花生米,两壶烧酒,缓缓道:
“爱民啊,别转悠啦,坐下陪你爹喝两杯,这娘们生孩子呀,就这个样儿,好咋呼,又指着那女人说道:“当年你娘生你时也这样,哎说起你这个娘啊,又懒又笨,要不是她给我生了个儿呀,我非把她休了······”
此时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李员外难得地没听进去父亲的话,胡乱嗯了一声还是独自地坐着低着头掰手指头。忽然间只听哇哇婴啼声传来,两人同时站起,只见一个丫鬟急匆匆高兴地跑出来:“回大老爷,老爷,夫人生了!”
“太好了!”
“男的女的?”
父子两人同时开口。那丫鬟听大老爷问这个问题,又想起大老爷之前种种,不禁收敛了笑颜,换上好似惋惜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恭喜大老爷,老爷喜得千金,眼下母女平安。”听闻,李老汉眼里的光顿时暗淡下来,厌恶,烦恼之情一览无余,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恭喜个屁!下去下去都下去!”
偏偏李员外还是个不会看眼色的。这到随了他那笨笨的母亲了,听闻孩子降生,虽说是女孩,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便抑制不住喜悦兴奋之情要去探望。“臭小子,要你陪爹喝酒,干嘛去呀?连你爹话都不听了?”只是他前脚还没踏出大门,就被一嗓子震住了。
只见他唯唯诺诺的回去行礼道“孩儿不敢,只是爹你也听见了,孩子生了,我看看去。”“看看看,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那臭娘们来我家吃了我家这么多饭,就给生了个瓦片,长成那样还不会生儿子,要她干啥吃的!就凭她爹是地主,还真以为我不敢动她了!你还去看她,给我坐这,吃花生!”
“哎哎,是是,父亲,您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说着,赶忙回到座位上,一粒粒地往嘴里塞花生。老夫人听闻,也是哀声叹气,听那大老爷咬牙切齿得咒骂道:“我草他妈的那臭娘们,我草你奶奶的神婆子,收了我三百两银子给我算卦说我必得大胖孙子,那话给鸟吃了?”李·不会看脸色·员外:“爹,您不是说您不信算卦的吗?”
“我爱信啥信啥,爱干啥干啥,关你屁事,管你老子事!”“是是,孩儿错了,父亲息怒!”正说着,又一声婴儿啼哭,接下来一阵喧闹声,平时最会讨大老爷喜的,由大老爷赐名的丫鬟若男抢先一步推开房门大喊:“恭喜大老爷,老爷,吴夫人生了个大公子!”“啥!你说啥!真滴吗,俺没听错吧?”
李老汉登时两眼放光,原本黑暗的心顿时又亮堂起来了。“千真万确,现在正在西厢房乳娘怀里睡着呢,您快去看看吧!”说完一溜烟又跑回去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上天保佑我李家门儿啊!”回头看见坐在位上吃花生的李员外,登时又怒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都当爹了还在这吃什么花生!不赶紧看看孩子去!”
李·反应不过来兼不会来事找骂·员外:“噢噢,是是是,但不知父亲,先去看哪一个?”“笨蛋,这还要问我吗?你不看美玉看瓦片去呀,你傻还是呆呀?”“可是,按礼说要先看正房(声音逐渐缩小)”,“礼礼礼,我就是理!赶紧跟我看孙子去!今天不准去看那贱人,让她自己反省一下,她现在吃的是谁家的饭,睡的是谁家的床,做的是谁家的媳妇儿!”
那一夜,西厢房里是热热闹闹喜气冲天,中间杂夸赞声,宽慰声,奉承声,劝酒声,讨赏声······凡所吉利祝福奉承之语应有,无所不有。另一边正房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丫鬟下人都趋炎附势到西厢房,唯有那刚刚去报喜的大小姐陪嫁丫鬟幸儿侍奉左右,那幸儿虽尽心,奈何孤单一人,力不从心,顾不得重燃起蜡烛,便借着月光将小主人包在襁褓中,又去给主子擦洗身子,除去污秽之物。
而那阴氏夫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屋顶,一语不发,好似无事,但细长手指却紧紧攥着帕子。幸儿知道,那是小姐受委屈时或未出阁时和老爷赌气时才有的样子。幸儿叹了口气:走到小姐床边安慰道:“夫人别哭,好好养好身子,待来年定能生个小公子。”
“嗯?谁哭了?我没有哭啊。”边说着,赶快用帕子拭了泪,正色厉声道:“什么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管他们什么事,他不喜欢女孩,我还正想要姑娘呢,幸儿,世人都重男轻女,你是我的知心婢,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难道也这么认为?”
幸儿听闻,忙跪下道:“奴婢该死,请小姐恕罪!只是世人都这般想法(逐渐小声)”“世人都这般,那就是应该的吗,你过自己的生活,管世人干什么!幸儿,你以后也是要嫁人的,天下男子一般样,我们能挣的就一个贤名,但这最不应该跟孩子有关,我就是要让李老太爷看看,我阴府出来的大小姐比他们草莽出来的强几倍,你挑不出错!”
又叹了口气,道:“过几年你也要嫁人的,虽出身难求,但你也看到了,好的出身嫁的人也好不到哪去,谁让父命难为,但你我是可以帮助的。我会帮你找一老实忠厚,家里没什么麻烦长辈的,为人正室。但要想长远,必须记住,到了那,首先要爱自己,再爱别人,只有珍惜自己,才有可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与喜欢!”
“是,幸儿明白。”这次,她不再自称奴婢了“好了,我想睡一会,你先退下吧。”“是”幸儿行礼退下,思及小姐身世及现在处境,不禁暗自垂泪。
阴夫人本是一阴姓地主家的女儿,但其祖上虽为地主却是科举出身,因其清廉得罪了高官被贬为庶民。为养家只好做了商人,没想到竟然因此发了家,但阴家毕竟读书人出身,立家训,教育子女有方。故阴家三世而不衰。怎奈有道是富不过三代,到阴夫人父亲这一代已是第十八代了,虽仍有家私,可随着历年嫡庶长幼子女的瓜分,家私已所剩不多。
阴老爷一家虽为嫡系,家私却也不多。阴老爷有一儿一女,女儿聪慧像他,儿子却愚笨,事事不如女儿,可阴老爷还是因儿女不同而偏向大儿,阴老爷虽有文才却小心眼。想把家产都留给儿子,又因阴小姐相貌不佳料想也不能攀亲,便选了草莽起家的李员外家,胡乱请了媒人。
李府觉得阴家算上现下可攀的大家了,便应了此事,阴夫人过门后侍奉公婆夫君无不尽心,但包办婚姻毕竟不是两情相悦,且夫妻二人感情方便都不敏感,故成婚三年两人一直相敬如宾。
而李家老太爷是农民草莽出身,因早年随军征战命大活了下来,封军受赏让他儿子得了个小官。
官虽不大,但在农民们眼中做官可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挣破了门儿地向李府来求亲,而李老太爷更是狂的不行,连番拒绝,想着定要给儿子娶得门好亲事,那会儿觉得,好像皇帝都要跟他攀亲似的。
结果就这样一拖再拖,活生生把他儿子拖到了28岁,老太爷倒也着急了,之前那些求亲的,稍微有点骨气的,看他那个样子,也都另选佳婿了,除了那些死皮赖脸的或实在吃不上饭的。李老太爷又看不上,正为难之际,一向不谙世故的阴家竟来求亲,老太爷很意外,但想阴家虽然不是大官家,但孬好也是个挺有钱的大财主家,想我老李家农民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也攀不上什么大官,且爱民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成家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看孙子。
行啊,财主就财主吧,孬好还能沾点光。于是就答应了这桩婚事。结果,到了娶亲那天,那阴老太爷竟只给了阴小姐三十两银子作嫁妆,雇了一顶小轿,连吹锣打鼓的都没有就送去了李家,李老太爷傻眼了,再看儿媳妇的相貌,登时来气,觉得自己被骗了,原来他认为阴小姐相貌不佳,配不上他儿子“英年才俊”。
可人都来了,再悔婚可不丢人嘛,李老太爷可拉不下这个脸来,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咽,生气灌酒,结果就是还没等新娘子入洞房呢,就听到她公公在那耍酒疯骂骂咧咧道:“我他娘的死老头,骗我这么多东西,你吃了啥生出来这么个丑女儿,害了我家爱民啊······”
阴小姐听闻,手握成拳,眼泪顿时涌出,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前和李老太爷理论,正在宾客们准备看好戏时,只见阴小姐拿帕子拭了泪,眼中恢复平静波澜不惊的神情,不卑不亢一声不吭,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叫了一声:“幸儿。”
幸儿会意,在众人或惊讶或赞赏或奇怪或恼怒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地走入洞房,留下了还懵着的新郎。事后不久,老太爷倒也不再当面骂小姐了,只是每每喝醉酒了嘟囔两句,小姐也不理他,只当他酒后疯话。可没过多久,老太爷便催着李员外纳了一房妾室,那是他亲自挑选的,那小妾吴氏家中子妹六个,家里一贫如洗,是攀亲中家里吃不上饭的一户。
那老太爷看她貌美,干活勤快,偏又生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哄得老太爷连连赞叹,三下五除二就定了亲,半月后便娶过了门,入住西厢房。阴夫人知道了,也不自惭形秽,而是端着正房架子等吴氏前来请安,吴氏不来,她也不去。
就这样直到吴氏来拜见,阴夫人自以姐妹之礼相待,那吴氏虽家穷,倒也非奸邪之辈,所以二人虽不能情同姐妹,但面子上倒也过得去。不久,二人就皆有身孕。
才有了开头这件事,正高兴之余,一癞头和尚走来化缘李员外热情款待。饭毕,和尚说:“公子虽金玉之躯,可小姐却是有命无运,累及李家之物,会给李家带来灾祸,不若施主舍给我吧”。
老夫人向来迷信,正欲答应,一向对父母之命言听计从好脾气的李员外却大怒,吼道:”哪来的妖僧,竟敢咒我女儿,还不给我轰走!”和尚听闻,叹口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说着拿出两把金锁给李员外道:“也罢,若想保全,需姐弟共用一命。并告诫说,从此李府外传只有一位公子一李健平。不可让外人知道李家大小姐的存在。若二人在过完18岁生日之前都没什么变故,那18岁后大小姐可恢复身份,如若遭遇变故,便要一直瞒着。言罢,负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