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6

清水镇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酒肆敞开的门，洒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映出浮尘缓缓游动的轨迹。轩站在柜台后，目光却早已飘向了门外那条尘土飞扬的街。他心中那些翻涌的疑问，像是被困在喉咙里的鱼，明明张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想问，人文始祖究竟是谁？是那位传说中的存在吗？这念头才起，字句便像被无形的力量摁回了心底。他又想转向她——那位自称顾三一的女子，她如何能一眼就道破他隐藏的身份“玱玹”？这疑问同样在唇齿间打了个转，便消弭于无形。他抬眼，看见阿念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老桑擦拭着早已光洁如新的酒坛，钧亦抱剑立在阴影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脸色瞬间一白，指尖下意识扣紧了冰凉的柜台边缘。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宏大而漠然、唯有他能感知到的“声音”，或者说，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警告：

“问问问，你就知道问。她是你能质问的吗？谨记，她与你有缘，莫问。”

那警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仓皇与懊悔。“若是问急了，神明改了想法……这世界，可经不起再一次崩毁了。都是……错……若非当初……”

“轩老板？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白了？”清脆的声音将他从那股宏大的威压与诡异的心声中拽了回来。顾三一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关切清澈见底，不掺杂质。

有缘？是什么缘？是上天注定要送到他身边的情缘吗？轩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只有他能听见的“天道”心声，初见时她脱口而出的“前世”，还有那“童养夫”的说法——不就意味着要携手一世吗？谁会拿这个开玩笑？不，或许人会，但那冥冥之中的存在不会，自己的“心声”更不会。谁都会骗人，源自本心与本源的“声音”却不会。天道何其高远，怎会闲来无事，编织一个谎言只为了骗他一个人？

一辈子……这三个字在他心底反复回荡，泛起一层层温热的涟漪。似乎连空气中飘散的酒香，都带上了蜜糖般的意味。

“我没事。”他稳了稳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将方才刹那的失态掩去。他抬手示意，将话题引向正轨，“在下轩，是这个酒肆的老板。这边的这位是我的妹妹，阿念。”

顾三一从善如流地点头，眉眼弯弯：“你好，我是顾三一，昨日才来到清水镇。我的小院正好与你的酒肆相隔不远，说起来，我们还真是邻居。”她的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却不令人反感。

“那真是巧了。”轩顺着她的话说，目光却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是呀，”顾三一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完成了今日最重要的社交任务，语气变得轻快，“有空的话，我们再联系。今日就不多叨扰了。”说罢，她竟真的转身，朝门外走去。

见她毫不犹豫就要离开，轩心里蓦地一空，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等等，顾姑娘！”

顾三一停下脚步，回眸望来，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酒……”轩顿了顿，指向柜台上那坛未曾动过的桃花酿，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你不要了吗？”

这一问，连同刚才那“天道”的警告、那“有缘”的暗示，以及她提及的“前世”，像几股丝线瞬间在他心中拧成了一股坚定的信念——他相信了，相信他们之间确有冥冥之线牵引。否则，如何解释他一时兴起、因后劲太烈而封存的桃花酿，偏偏飘出了能引她循味而来的香气？定是前世刻骨铭心，连转世之后，他的本能都还记得她所爱的味道。

只是……她又是如何知晓前尘往事的？这个疑问一闪而过，却被他强行按下。莫问，谨记莫问。

“酒？”顾三一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自己最初的来意，表情有些俏皮的懊恼，“轩老板不是不卖吗？”

“是不卖，”轩的声音更柔和了几分，他亲手捧起那坛酒，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但没说不能送。这坛桃花酿，就当是恭贺顾姑娘的乔迁之喜，还请不要嫌弃。”

“真的啊？”顾三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她惊喜地微微瞪大双眸，认认真真地看向轩。那目光带着纯粹的笑意，清澈透亮，仿佛此刻她的全世界里，就只有他和他手中的这坛酒。那种被全然注视、仿佛自己是对方眼中唯一珍宝的感觉，让轩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塌陷下去，沦陷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心惊。

“嗯。”他点头，回应时的嗓音不自觉又放软了一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纵容。

“太好了！”顾三一接过酒坛，抱在怀里，笑容灿烂得晃眼，“我最爱喝烈酒了，要不然也不会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轩老板你可真懂我！”

“既是邻居，又如此有缘，”轩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也真实了许多，“这酒既合你口味，日后若想喝，可以常来。我给你留着，不卖旁人。”他顿了顿，想起这酒的烈性，又忍不住叮嘱一句，“只是这酒后劲颇大，你饮用时还需小心些，莫要贪杯。”

“知道啦，多谢多谢！”顾三一连连点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我已经等不及要尝尝它了！改日再会，今日我就先告辞啦！”她抱着酒坛，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转身便走，步履轻快，还不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轩老板先忙，不用送啦！”

“改日再会。”轩站在原地，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将她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那抹身影推开不远处小院的木门，消失在门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心中却仿佛还萦绕着那坛桃花酿的香气，和她眼中粲然的光。

原来，当初他试着用新法酿这桃花酒时，本预期它会如雪梅酒般清甜淡雅，却不料机缘巧合，竟彻底激发了桃花与酒糟中潜藏的烈性，酿出这般矛盾又诱人的滋味。那日因它后劲太足而怅然封藏，今日，却又因她的到来，欣然取出。

这酒，果然是为有缘人而酿。

他在门口又静静站了片刻，才仿佛从一场恍惚的梦境中彻底醒来。院子里异常安静，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阿念和她的侍女海棠早已不见了踪影。

“老桑，”他转身，看向正在默默收拾桌面的老桑，“阿念呢？”

老桑抬起头，表情有些无奈：“回殿下，王姬在您……嗯，在您出来同那位顾姑娘说话之后，就带着海棠走了。走时还气鼓鼓的，明明先前说好了，今日要帮殿下您招呼生意、卖酒的……”

轩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顾三一院子所在的方向。街巷依旧，尘土在光线中浮沉，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