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月,东夷城罕见下了一场雨。
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狂风呼啸而过,乌云滚滚而来。
这阵雨很猛,猛得可以把道路打得烟尘滚滚。这阵雨也很密,密得可以让人一出门就变成落汤鸡。
在这阵雨下的时候,大地也仿佛披上了一层白茫茫的纱衣。下雨时的声音,就像山洪暴发似的。这雨,好像许多淘气的水滴在跳集体舞,好像许多乌云在号啕大哭,又好像许多人在天空中用花洒在洒水,既痛快又壮观。
还挺久的,雨已然下了快半个时辰。此时自然不会有人吃多了没事干四处乱走,商人们或躲在店铺里磕着瓜子聊着闲话,或是在家中牵着自家的小娘子温凉细腻的手儿,说着那腻味儿的情话。
也有多愁善感的才子佳人,虽手捧圣贤书,却是漫无目的,读不进半句圣贤言,一本正经地发呆。
不才苏晚照正是其中一员。
不过她读的并不是读书人常捧着的北齐文坛大家庄墨韩的注释经文,压根就不是甚么经史子集。
呵,不仅读的不是读书人奉若珍宝的圣贤书,还是本叛逆味十足的禁书。
别看这书啊,纸质粗糙,封面简陋,装订还是忒差劲的棉线装订,来头还不小呢。
却说今年春天,南庆的太后娘娘七十岁大寿,这东夷城城主府自然是派遣了使团前去贺寿。宁然然那活波好动的小姑娘,便随了她那更加活波好动、心血来潮坐镇使团的师父——大宗师四顾剑首徒云之澜,前往南庆。这姑娘闲出溜出使团逛街,见着位抱着孩子卖禁书的大婶觉得可怜,便花了八两银子买了这书。
苏晚照宁然然哟宁然然,你这小姑娘也忒有意思了些,就瞧人家大婶抱着个孩子还觉得可怜,竟花了八两银子买这般材质粗糙的书……
想到这,她突然自言自语了起来,脸上浮现古怪的笑容。
苏晚照兴许是瞧了些内容便不可自拔喜欢上了,不愿承认因此才买这粗糙的书吧……
苏晚照小姑娘的,干嘛这么矜持,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奇书,虽说略有些轻浮,但这是艺术,也无伤大雅。
她这说的倒是老气横秋,一口一个小姑娘的,浑然不记得她自己,也只比她大不了多少岁。
长吁短叹良久,她又将目光投向书的封面,忽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红楼……红楼……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红楼,为闺阁女子立传的红楼,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的红楼,属于那个世界的红楼……
想到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世界,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尽管已经离开哪个世界了十六年,但是,属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却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而这千载风流,万古文采,更让她如何忘却?
她的灵魂,虽只有近四十年的记忆,却穿梭了三个世界。
在那个制度优越、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别人都快乐,她不快乐。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父亲天天酗酒,她五岁时便酒驾出车祸而亡,仅将她交于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照顾。
说是照顾她,可自打五岁起,只要不读书在家里,家里一切家务,包括脏活累活全都交给她办,——爷爷奶奶只打算让她读完九年义务教育便去打工赚钱,供她那纨绔的弟弟上学。而那父母在外打工的堂弟,到时悠闲,整日玩着爷爷拼命凑钱买的二手手机不思进取。
当然很幸运,天道酬勤,她一直勤奋读书,中考竟考了全市第三,高中校长很欣赏她,资助她读了高中,直到她以全省前十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医学系录取。三年读完本科,保送硕博连读研究生,人生也算辉煌,可她依旧不快乐——没有亲情,其间伤心,不足为外人道已。
后来一觉醒来,她惊觉自己来到一个名为昊天世界的全新世界。而那短短十六年,红袖招里无忧无虑的唱歌弹曲,书院后山虽然辛苦但很充实的修炼,她真正感到安然快乐。
在那个世界,她虽然还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但她有真正会疼她、会温柔照顾她的干娘,还有一位骄傲得不可一世、强大得不可一世的干爹为她遮风挡雨,还有幽默有趣的夫子、温和体贴的慢慢师兄、不打不相识的君陌师弟……
可还没等她长大成人,好好孝敬待她与女儿无异的干爹干娘,干娘被魔头莲生三十二杀死,干爹更选择了与世界一战,与昊天一战,她眼睁睁看着他辉煌地战死……
然后,一道时空裂缝将她带到了又一个新世界,冷酷无情、毋庸置疑地让她离开那有温情脉脉的世界。
思绪又缓缓飘回,苏晚照又是轻声叹了口气,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轻声细语着。
苏晚照算起来你是我老乡,虽然我在蓝星那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但我还是热爱着那颗星球,热爱着我的国家,也热爱着尤其读了北京大学后的生活……
其实她一到东夷城,就知道这个世界有人和她同样来自二十一世纪。
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先行者的痕迹,窗户上的玻璃,浴室中的香皂,厨房里的白砂糖……那是属于那个世界的科技,属于那个世界的先贤智慧。
而如今又见到了这本《红楼》,指腹抚摸着书页,仿佛穿越时空与那位曹先生晤面,如何不百感交集?
只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是有一位先行者,还是两位,亦或许多位……
苏晚照这位写红楼的,应是在南庆,倒想见见,可惜不知真名,挺遗憾。
东夷和南庆虽远,但总比西洋离中原近得多,她可是从西洋坐船到的东夷,自然还是会有机会见。毕竟是他乡遇故人,难免还是想见见,但显然一时半会见不得。
想到这,她站起身,走入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