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季九打小就是个乞丐。
他吃过泔水馊食、穿过破衣敝履、干过脏事累活,原以为就要如此苟活余生时,一对夫妇收养了他。
在季九的记忆里,那对夫妇给与了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暖,是他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们便双双暴毙而亡。
季九从此又开始了流落街头的生活。
因常年干旱,家乡粮食减产,连平民百姓都饱一顿饥一顿,更遑论季九这样的乞丐,于是季九随难民涌入京城。
原以为像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他定可以讨到很多钱,饱饱吃上一顿,却不想事与愿违一一
他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了!
正当他走投无路时,一位府邸的总管看,上了他,他由此顺利成为了三皇子府的奴才。
贰
季九是个实心眼的,干活利落嘴又甜,没过多久便成了三皇子的贴身小厮,虽然每日端茶倒水一点也不能懈怠,但好歹工钱足,他算了算,只消五年,他便可以回家乡买一三进三出的大院儿。
这夜里,季九坐在桌旁,一个个数着铜板,不时发出嘎嘣脆响,同屋的林七看了,不禁酸道:“得了吧,我们是签了死契的,这辈子除非三皇子批准,否则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恢复自由身。”
季九手中的铜板叮当落地,他回过头瞪了林七一眼:“就你不会说人话。”
被林七这么一说,季九心情全无,他起身掸了掸衣袍就出了屋子。
不得不说,三皇子虽未封王,但府里假山池沼却有如天工,皆浑然若真。
季九如闲庭漫步一般在假山之间穿行,不知不觉出了山林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季九心里纳闷,他在这府里当差两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是十分熟悉,然而他却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府里阶梯皆用大理石铺砌而成,可这的阶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材质--晶莹剔透,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莹莹光彩。
他顺着台阶上了亭子,方踏入长廊便听得人声。他赶忙隐蔽在墙后,露出右眼窥视着不远处坐在石桌旁的两人。
其中一人背对着他,他并未认出是谁,可另一-人他却是熟悉到骨子里一一
这不是三皇子吗!
他心知自己不该久留,但无奈好奇心驱使,他背靠着墙静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只听三皇子道:“景行,太子力荐我去边关平乱一事,你怎么看?”
一陌生的嗓音应道:“这差事如果办好,您封王之事定可成,可如若办不好,则可能永守边关。”
三皇子一边拍着折扇一边道:"可关键就是这差事不好办,否则太子怎么会让我去。”
“可惜您现在没有可用的武将,否则...…”
季九听到这正想离去,却不想刚后退一步,便踩折了木枝发出“咖嚓”一声响。
“谁!"”
季九心知自己是跑不了了,只得硬着头皮挪了出去,低着头讪讪道:“是奴才。”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后站起:"你是如何破了这假山的迷离阵的?”
原来这假山被赋予了八卦阵术,怪不得他以前从未来过,可他才没那么笨说自己不知道呢!
“小的以前学过一些五行八卦,略知一二。”
“嗯?”
季九忽的想起两人刚才的对话,补充道:"小的还会些武功,殿下若不嫌弃,我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季九可没撒谎,他是真的会武功,从前收养他的那对夫妇是练家子,一直教他学武,加之他根骨奇佳,进步神速,如今十几个大汉也奈何不了他。
“景行,留下他,与我明日出征。”话毕,三皇子步入寝殿,再未言语。
而那名叫景行的人,则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季九。
叁
季九已经跟随三皇子镇守边境一月有余,期间大大小小的征战无数,季九虽多少受了点伤,但好歹挺了过来。
这日,季九正随视军纪,便有探子来报——羌族有异动。
季九命人回报三皇子后便领着一队轻骑欲绕道敌军后方给予致命一击。
夜很静,季九带着人马穿过树林来到了羌族营帐的后方,他抬起手肘示意,刚想发布冲锋的指令时,前方突然亮起火把,一队羌族人马朝他奔来....
季九赶忙往树林中撤退,幸亏今夜无月,且敌在明我在暗,季九得以逃脱,可是刚骑马行出官道不久,就见前方有一-队黑衣人策马而来,季九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完了!
他提剑与黑衣人交手,可毕竟势单力薄,不过须臾他便逐渐落了下风。
后方忽的响起盔甲碰撞的声音,季九回头:一瞥,羌族人追上来了!
回头一瞥的空当,季九被黑衣人一剑划破了提剑的手臂,铁剑应声“哐当”落地,须臾又一剑刺向他的膝盖,他颓然单膝跪下,无数剑锋在他的眼前晃过,他只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却无一点痛意.....
他失力平躺在地上,耳边马蹄哒哒,眼前的天空乌云密布,只几颗残星摇摇欲坠的挂着。
风吹来,吹落了他的眼泪。
有一黑衣人提剑向他走来,到了近前,举起长剑正对他的心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锵!"
黑衣人的长剑被打落,一张熟悉的脸庞撞进了季九的眸子,眼泪戛然而止。
“李承霖,你来了。”季九虚弱的唤着李承霖的名字,言语里是满满的责问。
只听得周围刀光剑影,铿锵声不断,似是过了很久很久,等到季九都快昏昏欲睡时,这声音才停下。
李承霖蹲在季九身旁,摇着他厉声道:"季九,不准睡!”
“殿下,我累了,要睡了。”
“不准睡!”
李承霖背起季九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感受着身后人渐渐消失的体温,他不禁后怕的抖了抖身子:"季九,别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听到身后的人有了会应,李承霖才欣然道:"从前有一个将军谋反失败了,被抄家灭族,就连做皇后的妹妹也被赐死,皇后的儿子目睹母亲的死状,便励志要报仇雪恨。”
“可是自皇后死后,小皇子不得父皇宠爱,便受尽欺辱残害,可是他仍坚强的活了下来,他暗中谋划布置,终于不再受人侮辱,可是他的谋划不仅如此,他还要为母亲报仇....”
“这个小皇子是你吗?"季九忽的出声打断了李承霖的话。
李承霖静默半晌,才悠悠答道:"是啊,是我。”
“你说这个小皇子做的对吗?”李承霖偏头问身后的人,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季九,你别睡!”
肆
翌日,季九醒来之时已是晌午,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因着身上伤口众多,他现在包裹得就像个布娃娃。
门帘晃动,李承霖应声而入。
季九嘻嘻笑道"“殿下。”
李承霖“嗯”了一声。他昨晚确实是失策了,得知季九被困,他连一人一骑也未带便贸然闯进了羌族阵地,幸好他们都活着回来了。
“殿下为何如此关心我?"季九厚脸皮的继续道,“难道是因为我为殿下捉过一-次萤火虫杀过两次刺客射过三只羚羊说过四次还是五次的情话?”
“咳咳。"李承霖正声道,“别闹。”
“景行要见你,我带你去。”
季九疑惑,“他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你昨晚派人回报我羌族异动时,我并不在帐内,来人告诉了景行,可他却并未回禀我,并且还派出了那群黑衣人。我已经把他关押在帐内了。”
季九点了点头,跟随李承霖来到了关押景行的营帐。
账内布置精简,景行正坐在木几前侧头看着季九,季九走到他的对面坐下,“你见我何事?”
景行不答,自顾自烹着茶,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知道你对殿下的心思,也知道你的身份。”
季九猛然抬头望向景行,“你想干嘛?”
“我不会告诉殿下,因为我要让你后悔。”
伍
季九自景行的营帐归来后一直心神不宁,半夜忽的听人来报——殿下高烧不退。
他方进李承霖的帐子,便看见他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如水流一般。
季九在床边蹲下,看着面前的人踟蹰不定,他拿出靴子里别着的短刀对着李三霖的胸口,却迟迟下不去手。忽的他手一颤,短刀哐当掉在了李承霖的胸口,不知何时他已热汗满...他拿出帕子沾了水铺在李承霖的额头上方。
是的,他…后悔了。
陆
羌族被迫撤军,向大夏称臣,李承霖大胜归来,被封为衍王。
因着此战季九为军师随行斩获不少战功,也得以嘉赏。可是福祸相依,季九的身世也被人深挖,在坊间传的人人皆知。
这日,季九出了府来到了城外九里亭,亭中早已有一锦衣华服的人在等候,他走过去江一令牌扔到石桌上:"还你,我不干了。”
“怎么?下不去手了?”
季九直视着那人的眼睛,“从前你告诉我,如果杀了李承霖,你就会告诉我我的身世,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不想再为你效命了,太子殿下。”
“是啊。”太子勾唇一笑,“现在谁不知道你是逆臣之子,只可惜李承霖,现如今怕是因为私藏之罪,被抓入天牢了吧。”
季猛的上前抓住太子的衣襟,“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既然你下不去手,我自然要另作他法。”
季九将太子一推,转身怒气冲冲出了亭子。他骑马驶出二十里后,拿出随身的鸣笛射入空中。
他终于明白了,从前那对夫妇收养他不是巧合,而是因为他们是他父亲的旧部,而他们死前曾给他的这个鸣笛,则是号令所有旧部的暗号。
果然,不一会后便有一-群黑衣劲装的人出现,他们皆握拳向他行礼:"“参见少主。”
季九点了点头,如此,他就可以去救李承霖了。
柒
李承霖被救出后,他带着季九来到了一-座大山里,这山里暗藏了足足十万军队,加之季九父亲留下的人马,两人开始谋划如何攻占京城。
因着士气正勇,李承霖一行人屡战屡胜,很快便攻临京城围墙之下。
那日天气恶劣,行军困难,季九他们驻扎在京城外的营帐被飓风吹的四分五裂,皇城的人马趁机攻打,一时间哀嚎遍地,战况惨重。
季九找到了李承霖,他拉着他说:"你先去召集军队,我在这御敌。
李承霖虽不愿,但终究是去了,可是等他回来时,却时看到季九满身鲜血的躺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大声喊道:"季九!”
可是没人回应他....
也再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捌
宣平二十年,夏朝被灭,新帝登基,国号“季”。
李承霖站在城楼上看着前方随风飘扬的“季"字旗帜,忽的想起来季九曾问过他的话。
“殿下为何如此关心我?”
“难道是因为我为殿下捉过一次萤火虫杀过两次刺客射过三只羚羊说过四次还是五次的情话?”
可惜,直到死,他连“一见钟情”也未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