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娜来到托兰西府邸之后,亚德里斯心底便日日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
少年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汉娜身上,日日同她闲谈,看向她时眼神带着久违的暖意,分给自己的时间却寥寥无几。每每远远望着二人相处的画面,亚德里斯墨绿的眼眸便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胸腔里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醋意。
庭院的回廊之下,阿洛伊斯正要开口,目光落在汉娜身上,嘴唇轻轻翕动:“汉娜……”
他本打算询问关于弟弟卢卡埋藏心底的秘密。可话音尚未完整出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狠狠扎进脑海。
阿洛伊斯脸色骤然发白,一只手死死捂住额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身侧的亚德里斯反应极快,立刻跨步上前,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老爷!”
汉娜也连忙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老爷,您还好吗?”
剧烈的钝痛一阵阵碾过太阳穴。阿洛伊斯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汉娜,其实……”
就在他准备说出自己重生的真相时,头颅之内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遏制他的言语。
猜想得到了证实。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警告他,上一世的过往,半分都不能够向外人吐露。只要将要脱口,便会迎来刺骨的惩罚。
“怎么了,老爷?”汉娜见他面色惨白,再次出声追问。
阿洛伊斯缓缓放下捂着头的手掌,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海之中残存的眩晕,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事。”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
只要这一世远远避开夏尔,不去主动招惹一切纠葛,是不是就能够改写命运,不必再重演上一世那一场撕心裂肺的背叛。
亚德里斯扶着他站稳,缓缓开口,将话题转移到府邸的正事之上:“老爷,老伯爵的葬礼已经全部筹备妥当。”
听闻此话,阿洛伊斯唇角漾开一抹顽劣又轻快的笑意。如同一个不知世间世故的孩童,语气轻佻恶劣,却并不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啊,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生前作恶多端,连畜生都不如的人,死后竟能够拥有这般盛大隆重的葬礼。可世间心存善意之人,殒命之后,躯体只能被遗弃在荒野,任由泥土虫蚁慢慢侵蚀腐烂。
世道从来便是如此不公。弱小者只能任人肆意宰割,手握力量之人,便可以随心所欲。
葬礼当日,肃穆的灵堂摆满白绸与鲜花。
阿洛伊斯径直走到漆黑的棺木旁,整个人俯身趴在冰冷的棺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放声痛哭,一声声嘶哑地呼喊:“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前来吊唁的贵族宾客们神色各异,不少人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按照此地的习俗,葬礼之上不宜这般嚎啕大哭,喧哗会扰得逝者魂魄无法安息。众人理应神色沉郁,内敛哀伤。在他们眼中,此刻放声痛哭的阿洛伊斯,如同一场闹剧之中滑稽可笑的小丑,任由所有人暗中指指点点。
痛哭的表象之下,趴在棺木上的少年,唇角悄悄勾起一丝阴冷的浅笑。
他就是要闹,就算那老东西已经归于尘土,也叫他永世不得安宁。
站在人群后方的亚德里斯,将台下一众贵族窃窃私语、面露讥讽的模样尽收眼底。墨绿色的眼底泛起冰冷的寒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又一批不知死活的凡人,是时候给予他们教训。
葬礼落幕,宾客尽数散去。
厅堂之内,亚德里斯将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张递到汉娜手中。
“给名单之上这些人,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汉娜低头扫视纸上一连串贵族的姓名,满心疑惑,抬眼望向眼前的恶魔:“他们究竟犯下了什么过错?”
她越发看不懂亚德里斯。
自己守护阿洛伊斯,是背负着卢卡临终的托付。可亚德里斯对待阿洛伊斯,已经好得深入骨血。旁人不能够随意议论,不能够随意伤害。若是仅仅依靠一纸契约,绝不可能滋生这般浓烈的情感。这份羁绊,早已远远超出了普通的主仆契约。
亚德里斯神色淡漠,直言道:“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议论了不该议论的人。”
汉娜目光定定看向他,一语道破真相:“是因为老爷。”
“没错。”
亚德里斯没有半分掩饰,坦然承认。于他而言,他的小家伙,理应被好好庇护,轮不到世间凡人肆意鄙夷诋毁。
汉娜心中暗自忧心忡忡。她无法判断,恶魔这般沉重炽热的感情,对于阿洛伊斯究竟是救赎,抑或是另一场劫难。但无论前路如何,她必定坚守卢卡的遗愿,拼尽全力守护少年。
自此之后,名单之上的贵族接二连三遭遇莫名的重创。生意崩盘,家族势力土崩瓦解,部分甚至动摇传承百年的家族根基。
而始作俑者亚德里斯,依旧每日在托兰西府中从容度日,依旧如常陪伴在阿洛伊斯身侧,过得潇洒自在。
汉娜认为阿洛伊斯应当知晓这件事情的全貌,于是寻得时机,将一切如实告知。
阿洛伊斯怔怔地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老爷,是他亲口承认的。”
真相重重砸在阿洛伊斯心上。
世人皆把他视作沾满污秽的小鬼,人人唾弃避让。可亚德里斯,却愿意为了他,向一众贵族发难。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之中交织缠绕,内心乱作一团。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人。
“汉娜,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阿洛伊斯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带着一丝慌乱凌乱,径直奔向花园。他清楚,闲暇之时,亚德里斯总爱待在这里。
满园草木随风轻晃,阳光穿过枝叶洒落满地斑驳。
望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阿洛伊斯不再克制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步冲上前,纵身扑进了他的怀中。
亚德里斯身体一僵,随即伸出双臂稳稳将少年接住,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背,语气带着一丝诧异:“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阿洛伊斯将脸颊埋在他的肩头,闷闷地唤出他的名字:“亚德里斯。”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失去理智。此刻什么算计、什么试探全部抛之脑后,他只想紧紧抱住专属于自己的这名执事。
“嗯。”亚德里斯低声应和。
“突然间,很想你。”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混着草木的晚风,轻轻飘进耳中。
亚德里斯收紧怀抱,将怀中单薄的人拥得更紧,低沉的嗓音无比郑重:
“老爷,我会一直守在您的身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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