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华尔滋的调子,摇摆着出来了,震震的大声,惊心动魄,几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躏。尤其是现在,黄昏的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唱片的华美里有一点妻凉,像是酒阑人散了。潆珠在电影里看见过的,宴会之后,满地绊的彩纸条与砸碎的玻璃杯,然而到后来,也想不起这些了。嘹亮无比的音乐只是回旋,回旋如意,有一种黑暗的热闹,简直不像人间。——张爱玲《创世纪》
女子——
灯光照到镜子里,照见她的脸。因为早先吃喝过,嘴上红腻的胭脂蚀掉一块,只剩下一个圈圈,像给人吮过的、别有一种诱惑性。——张爱玲《创世纪》
负面情绪——
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还是大义凛然地,浑身炽热,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寒冷。雨还在下。她把雨衣丢在他那儿了。——张爱玲《创世纪》
和公公谈到父亲,就有这种如梦的惆怅,渐渐瞌睡上来了。可是常常这梦就做不成,因为她和她丈夫的关系,一开头就那么急人,仿佛是白夏布帐子里点着蜡烛拍蚊子,烦恼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也是呵欠一个接一个进出来的眼泪。——张爱玲《创世纪》
特殊场景——
橱窗里上下通明点满了灯,各式各样,红黄纱罩垂着排须,宫款描花八角油纸罩,乳黄瓜楞玻璃球,静悄悄的只见灯不见人。——张爱玲《创世纪》
房间——
大红细金花的“烫杯”,高高的,圆简式,里面嵌着小酒盏。老爹爹讲书, 在堂屋里,屋顶高深,总觉得天寒如水,紫微脸上暖烘烘的,坐在清冷的大屋子中间,就像坐在水里,稍微动一动就怕有很大的响声。桌上铺着软漆布,耀眼的绿的蓝的图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铜托子,白茶盅上描着轻淡的藕荷蝴蝶。旁边的茶几上有一盆梅花正在开,香得云雾沌沌,因为开得烂漫,红得从心里发了白。——张爱玲《创世纪》
花草树木——
院子里分两边种着两棵大榆树,初春新生的叶子,天色寒冷洁白,像磁,不吃墨的,小翠叶子点上去,凝聚着老是不干。——张爱玲《创世纪》
女子——
阮太太面色苍白,长长的脸,上面剖开两只炯炯的大眼睛。她是一个无戏可演的繁漪,仿佛《雷雨》里的雨始终没有下来。——张爱玲《郁金香》
她在黯淡的灯光下伛偻着对准窗台上的一面小镜子,镜子两只脚站不稳,老是要分开成为一字式,虽然用根细绳子拴了,还是有点一溜一溜的。她又退后一步,刚把她的脸全部嵌在那鹅蛋形的镜子里。——张爱玲《郁金香》
金香手掌心上红红的,两颊却是异常的白,这时候更显得惨白了。她也不做声,只是挣扎着,宝余的衬衫上早着了嫣红的一大块。宝余那里顾得到那些,只看见她手臂上勒着根发丝一般细的暗紫赛璐珞镯子,雪白滚圆的胳膊仿佛截掉一段又安 上去了,有一种整丽的感觉,仿佛《聊斋》里的。——张爱玲《郁金香》
声音——
面临洋台的起坐间里开着无线电,正播送着话剧化的《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灯光明亮的房间里热热闹闹满是无线电人物的声音,人却被撵到外面的黑暗里去了。里面外面各讲各的。——张爱玲《郁金香》
特殊场景——
那栏干,每一根石柱上顶着个和尚头似的石球,完全像武侠小说里那种飞檐走壁的和尚阴森森凝立着的黑影,每次见到总有点感到突兀,究竟不是自己的家,这奇异的地方,在这里听着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也显得非常飘渺,恍如隔世。——张爱玲《郁金香》
房间——
他和宝余的两张床都推到屋角里去了,桌椅也挪开了,腾出一块空地来,金香蹲在地下钉被。通客厅的两扇高大的栗色的门暗沉沉的拉上了,如同一面墙。地下铺着的一床被面,是玫瑰色的绨,在灯光下闪出两朵极大的荷花,像个五尺见方的红艳的池塘,微微有些红浪。金香赤着脚踏在上面,那境界简直不知道是天上人间。——张爱玲《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