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殷紫夕拉拉马绳,给旁边的马让了一席之地。
“叫我干嘛?大晚上的。”少年慵懒的声音从黑袍里传出来。
“为什么要杀她。”虽是问话,语气却平淡无波。
久久的沉默。
“你知道了,对么?”
“她是楚萱。我早该想到的。”
“是啊,楚伶,风芷萱。宫中人,红发红衣红眸,八岁曾被追杀,只不过清国的消息是一直在冷宫。在凌国生活四年,从军四年,风雨楼楼主,赤冥阁阁主,一年前和亲路上被劫,只不过是风华一手策划。你从没想到,自始至终颠覆九州和你的人生的,都是同一个人。”
“对啊,我从没想到……”殷紫夕苦笑。
“你恨她,我帮你杀了她,这有什么问题?”阿青取出银针在指尖把玩,唇角噙着一丝微笑。
“杀了她,有什么用呢?她和我,兜转了九年,还是成了亲。你去,也不是为了杀她吧?你是在试探,风华到底有多不待见这个女儿。”
阿青愣了愣,被人看出心思有些尴尬,别扭道:“就你聪明,风华再冷血,到底虎毒不食子,我不信楚伶会在你们当中选择你。”
“她会的。”殷紫夕忽然抬头一笑:“风华这辈子,亲手杀了女儿多少次,也许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是楚伶记得,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八岁那年,是我救了她,她在最善良的年龄遇见我,所以我们私定终身。从那以后,不管有多少恨,她都记得那年的爱。就像……我一样。”
阿青定定地看着他,道:“没有爱,哪来的恨。你因为爱她所以会恨,而她对风华呢?不也一样么?”
殷紫夕摇摇头:“不,你错了,我早就没有爱恨了,她也一样。我们这十几年,水深火热,在最该善良的时候被迫害,被逼得满心是恨。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剩下的,只是仇,和责任。我还坚持着,不过是仇未报罢了。”
阿青点点头,道:“我懂了,我理解你,君临天下的人,不能优柔寡断。行,我走了,明月教里还有些事,处理完我就回来,这两天小心点。”
“好。”殷紫夕抬头仰望天空,末了说了一句:“别告诉她。”
“为什么?”走到一半的阿青回过头,难以置信道:“你就忍心让她……”
“这不是你该管的。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阿青愣愣地看了他一会,赌气般地甩开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紫夕看向他背影的目光,隐含着凄楚与悲伤。
离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马儿都累得瘫倒在地,他翻下马,却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起来,他靠着累倒的马,号啕大哭。
九州的美人,一出世就会掀起万丈狂澜。二十年前,西凉诗的容颜,到底给多少人留下了惦记,至今都无法磨灭。而如今她的女儿楚伶,又用那一支舞,惊艳了世人。
殷紫夕,你是主,我是仆,可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愿意倾尽所有无怨无悔地爱她。
“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伤她?”
离青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苦笑道:“师兄,好久不见了。”
“别叫我师兄,你当年叛出师门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可是现在,我还不能死。”离青抱膝坐在地上,说实话,现在杀了这个九州第一刺客并不是难事。离青也明白,只是他知道迟年不会杀他。
迟年挨着他坐下:“是不是很后悔当年走了?否则以你的天赋,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就不是我了。”
离青自嘲地笑笑:“陪在她身边,又有什么用呢?她自始至终,只爱他一个。”
“怎么,当年为了报世子的恩,不惜叛出师门,自立门派,如今为了她,愿意放下一切了?”
“我回不去了……不继续下去,我能去哪呢……”离青无力地将头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迟年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管你以后何去何从,该跟着谁。但是你记住,没有地方去的时候,赤冥阁这个家,一直等你回来。”
迟年站起来,低头看着离青:“她是个好姑娘,得不到她,就保护她。”
迟年转身离去,走出三步,听到身后的离青平静地说:“那晚在宫里,是她先发现我的。”
“交手的时候,她怀里掉出来一个瓷瓶,散出来的是罂粟丹。”离青的声音里满是苦涩:“风华到的时候,我们不得已停了手,她为了捡那个瓶子,没躲开那两根银针。她配合我在风华眼前演了一出戏,把我安全的放走。”
“你说得对,她那么善良,连我这个叛徒都不忍杀。”离青哽咽道:“你知道我看到那瓶罂粟丹时,有多绝望吗?”
迟年听完,道:“我明白,如果那晚你返回去,你会看到她在酷刑和胃疾中辗转了一夜,是用那瓶罂粟丹撑过去的。”迟年说完,便隐入了黑暗。
身后,是离青撕心裂肺的痛哭。
楚伶醒来时,已经是正午。
楚伶扶着墙坐起来,由于到了饭点,行军也歇脚打尖,睡了这么久也饿了,便下马车去找吃的。
刚下了马车,身后就有一只手拍上了楚伶的肩。
“啊啊啊啊!”楚伶吓得跳开,甩袖就是一把银针。
“公主!”不远处的将士们闻声赶来,殷紫夕也不知道从哪闪来,还端着一碗白粥。
对面是个金发红衣金眸的男子,容貌邪魅,妖是够妖,但是却没有什么杀气。
众人顿时石化,还是楚伶先开口道:“你……是?”
男人把玩着手里的银针,闻言抬头一笑:“白跟着你十七年了,换张脸就不认得本王了?”
“什么王不王的,这是清国地域,尔等不准撒野!”有将士反应过来喊了一嗓子,一干人便要上前将其拿下。
“等等等等等!”楚伶展开红袖拦住大伙,直视着男子:“难道你是……秋冥?”
秋冥打了个响指,彼岸之王尊贵地浮在指尖,他优雅地向楚伶鞠了一躬:“您好,我的主子。”
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团红影就向秋冥扑了过去。
秋冥被楚伶扑得一个趔趄,撞在身后的树上,低头一看,小姑娘两眼放光,像看见了猎物般兴奋。
“哇!彼岸花成精啦!活的诶!”楚伶稀奇地左看右看,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花精!
最后是殷紫夕黑着脸把楚伶从秋冥怀里拎出来的。殷紫夕非常粗暴地把粥碗塞给楚伶,没好气道:“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我饿!”楚伶不服气道:“你都不给我送吃的!我自己找不行啊?!”
殷紫夕哭笑不得:“这不给你送来了吗?”
楚伶抱着碗不高兴地瞪了殷紫夕一眼,转身又好奇地看向秋冥:“你以后都能是人形了吗?”
秋冥把彼岸之王还给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道:“当然,多亏你的血气呢。”
将士们明显感觉他们的殷小将军身上散发出能震死人的杀气。
“风,芷,萱!”殷紫夕的火山彻底爆发了:“你有完没完?!”
楚伶回头看他,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却没有一点悔改之意。
还是秋冥把她牵到殷紫夕面前,把她的手递给殷紫夕,郑重道:“她以前,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近身的机会,可见,你给她的安全感足够。以后,照顾好她。”
殷紫夕黑着脸把人抱起来,头也不回地向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