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敏最终还是带着二十名侍从来了醉芳楼。
不过她可是有备而来,二十名侍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那么多人一下子涌进醉芳楼难免会有人起疑。
此时黎敏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尽力贬低云清。
“各位老爷夫人,你们有所不知啊,云清,也就是我们丞相府的三小姐今日回京,不曾想没有踏进家门反而来了这里,并要我带着二十名侍从过来接她回府。”
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忍不住出言指责:“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懂礼数的孩子,居然还向母亲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啊,这孩子也太疏于管教了吧。”
黎敏见人群的呼声逐渐趋向自己这边,又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谢谢各位的同情和谅解,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为了能将三小姐接回京城,我这个当母亲的带人亲自走一趟又何妨。至于我们府上的三小姐……”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颇为惋惜道:“因为她生母在生她之前身体一直不大好,常年喝药导致这位三小姐生出来时与普通孩子不大一样,说直白一点是体带胎寒,说难听一点,就是一只药罐子,有时候她脑子不大好使,总是能做出让我们觉得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言下之意,便是这位三小姐是一个脑子有病又治不好的蠢货,才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咦?十年不见,姨娘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在别人面前不着边际的诋毁别人的名声啊。”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黎瑶转头看向那位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女子,一时间愣住了。
云清梳着简单的发髻,长及腰臀部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脑后。
精致素雅的容颜,白皙如玉的肌肤,冷漠的目光,以及荡在嘴角处一抹似讥讽,似嘲弄,似玩味的冷笑。
如此一个仙人,简直惊为天人,到了别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怎……怎么可能,当初那个成天被欺负的那个野丫头如今竟长成如此模样!她,她的样貌怎么可以比云烟云柳更加优秀!
“姨娘,多年不见,您可还好?”云清迈着步子,脚踝上绑着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但在黎敏的眼中,那银铃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在嘲弄她一般。
从黎敏进门开始,云清便不停地叫着她姨娘,时刻提醒着她这十几年来最屈辱的身份。
深受打击的黎敏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云清踩着从容的步子渐渐逼近自己,每走一步,那种来自骨髓的打击便让她疼痛一分。
怎么可以?
曾经那个经常被打压欺负,邋里邋遢,体弱多病根本活不长的家伙,怎么会在短短十年变化如此之大?
“姨娘,发什么愣呢?阔别十年,您该不会认不出我了吧?”
云清冷眼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被她接二连三的戏弄,黎敏意识到,从这个家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一口一个姨娘,仿佛在众人面前昭示着她耻辱的身份。
妾室这个身份一直都是黎敏心中的芒刺。
当年云清她母亲去世之时,就凭她受的宠爱,本应顺理成章地被扶上正室,却不曾想遭到云家长辈的强烈反对,足足等到几年后长辈无法管理此事,云傅流才奓着胆子冒险将她扶正。
每每想起这些过往,黎敏如鲠在喉,怒气难平。
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黄毛丫头一口一句“姨娘”地叫着,,瞬间就勾起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让她难有立足之地。
云清笑容可掬地对围观的众人道:“各位非要将不守规矩不懂礼数这样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我自是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在这里澄清一下,不是我非要来到这里找茬,而是当我怀着归家的心情想要踏进丞相府大门时,却遭来府中管家的驱赶。至于奴仆出身的管家为何在明知道我是云家三小姐的情况下还斗胆做出赶人之事……”
说到这里,云清意味深长的看了黎敏一眼:“想必各位心中应该有数,毕竟面前这位姨娘跟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想要利用继母的身份打压继女,抬高自己的方式,估计也是后宅争斗中的一种不入流的方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上总有些眼界低,没有容人之量的人,就喜欢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谁让我这个父亲不爱侯府千金,偏偏喜欢在奴才中选择自己的另一半。哦,对了……”
眼看黎敏被自己气到两眼冒火云清又接口道:“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位姨娘曾被人贩子拐卖被我父亲救下。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她死赖在我们丞相府不走,非要留在云府做一名上不得台面的使唤丫头。后来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博得我父亲欢心还有了身孕,于是,这个本该是云府下人的姨娘,顺理成章的跟我娘共享一个夫君。有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父亲为何要放着侯府的千金小姐不爱,偏要去喜欢一个为奴为婢的人,各位说说看,他究竟是要图什么呢?”
三言两语,之前还一边倒地偏向于黎敏的吃瓜群众,瞬间对她生出来鄙夷之心。
要知道,来往于醉芳楼的客人,绝大多数来自各个名门望族,妾室利用心机勾引家主,害得正妻之位不保这种事,在那些豪门贵族眼中是最无耻的。
尤其是那些在后宅中单人主母角色的夫人,对黎瑶这种妾室上位的女人简直是深恶痛绝,因为与妾室争抢同一个夫君这种事,几乎出现在每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宅之中。
“真是不要脸,破坏别人婚姻也就罢了,居然还妄想在外人面前诋毁嫡女的名声。哪个孩子摊上了这么个继母,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知是哪位夫人在人群中这么一说,很快,其他人也产生了共鸣,纷纷接口:“最可笑的是,她居然说人家姑娘呆笨痴傻,疯疯癫癫。先不论这位姑娘容貌精致,倾国倾城,就冲她的气质和气度,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智力低下的人?”
围观群众都是些不怕事大的,很快便一边倒的将品行不端的黎敏踩进了淤泥之中。
总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黎敏怒不可遏地对云清吼道:“你够了!众目睽睽之下侮辱继母,你这些年的规矩都学哪去了?”
黎敏本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这死丫头,可理智已经被气到彻底崩溃,她只能用这种苍白无力的语言来维持自己的形象。
见她像一条死鱼一样垂死挣扎,云清嘴角的笑容更甚:“规矩是什么东西?抱歉,我听不懂,自从十年前我像一枚弃子一样被赶出家门,被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便没人告诉过我‘规矩’二字怎么写。”
黎敏怒道:“你简直目无尊长,不守孝道!”
“长辈不慈,晚辈不孝,因果循环,天理难断!”
“云清,你不要太过分!”
“姨娘,注意一下你的形象。虽然你是我父亲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女人,但现在好歹是丞相府的一份子。你像一个泼妇一样在这里大吼大叫,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而是我们云家的人。”
“住口,真正丢人现眼的人是你不是我……”
“哦,是吗?”
自始至终,云清一直保持着淡定从容的态度,和盛怒之下的黎敏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
谁输谁赢,立见高下。
就连黎敏都意识到,她不但当众失仪,还当众失态。
眼看黎敏被自己挤对得要发疯,云清似笑非笑:“既然如此,敢问姨娘,这云家的大门,我云清是有资格进还是没资格进?”
这一刻,黎敏忽然很想扑过去将对方活活掐死,但最后理智胜过了情感。想到两个女儿的将来,她生生憋回了这口恶气,咬牙切齿道:“有,当然有!”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说完,云清无视黎敏即将气爆的嘴脸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又转身,她气死人不偿命道:“别忘了将我住店和吃饭的费用结清。”
如果黎敏前一刻还为大局压抑自己的脾气,当云清说出这句话时,她彻底崩溃,当云清跨出大门时,她突然像发了狂的疯妇一样破口大骂:“云清你给我等着,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尸骨全无,死无葬身之地!”
围观的众人一下子就炸了,纷纷向黎敏投去嘲弄鄙夷的目光:“这嘴脸变得真可怕,怪不得那位云三小姐那样说她,果然素质低下,难登大雅之堂……”
被云清刺激得崩溃的黎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怒吼闯下了弥天大祸。
跟着众人频频向自己投来不善的目光,她就像是一只被围攻的落水狗,在难堪之中,绝望而又狼狈地逃离。
殊不知,她们吵了多久,那名躲在角落的某王爷就看了多久。
程雪楼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丞相府三小姐云清?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