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古巴很燠热,雨季在这片红土上显得格外闷长,再清爽的衣料都难免黏在皮肤上。
我当时奉命去古巴采购里格路烟叶,不知道芥是怎么到这里来得,偷渡还是其他?”
“这不重要。”
“当然,我是说芥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管她的目的在别人眼里可以有多荒诞无稽,她总是自顾自,独行其是。
芥赤着脚,一路拉着我来到海边坐下,背靠着一块礁石谈天。我朝着南面的大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她却很健谈,说她的愿望是在太平洋一个无人小岛的丛林上荒老余生,她说这话时全然忘记了她在古巴收养的女儿。”
“芥是个很神奇的女人。”我暗想着,心里忍不住却想发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四方的形状:“那孩子就这么高,这么宽,听她说是个西班牙后裔。你能想象么,一个七岁的小孩儿,壮得像头小牛犊,脸上总是很坚毅的表情,但有时候又像芥一样疯疯癫癫。”
“芥还会说西班牙语么?”我这时候觉得,他对芥的痴迷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会,她唯一会的两句就是‘Dormiendo’和‘bueno’,就是‘睡觉’和‘好’的意思,我想就凭这两句,她在古巴也混得开。”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没注意她到那匪夷所思的口音和夸张的肢体语言,那天下午太阳真的辣,她的脸倒映在加勒比海蓝绿的水上,显出一种抽象的真实来。我只敢用余光看她裸-露在外的结实小腿。那天我们没谈多少,随着潮声我们来到街上,那里有很多墨西哥人开的酒吧,提供羼有甘蔗酒和肉豆蔻的咖啡,当然还有大-麻叶,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嘲杂的曼博音乐,昏暗发绿的灯光里是她的脸,我看到她很浓密的睫毛与残缺断眉间的疤痕。 之后我就面对着窗台干-她,一下一下只重不轻,枕着酒吧里的储物箱,她从篱笆墙上撕下广告垫在身-下。周围有很多醉得不省人事的嬉皮士和长着麻子的疲惫妓-女,在龙舌兰刺鼻的酸味中我们到达了巅峰。她轻-佻的叫声让店里臃肿的漂亮女老板为之侧目,演奏爵士乐的黑人也停了下来,靠在一棵玫瑰树边和他身旁的鬼佬逗乐。那时芥31岁。”
他谈及芥时阴郁的眼珠显得很快活,整张脸也活泛起来,不再那么诡秘和遥远。我想他年轻时是好看的。
我得承认我对芥的嫉妒,但我更多的是同情与敬佩。
纠结了很久,我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你爱芥么?”
“大部分时间我很爱她,”他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说,“芥是与现实媾-和了的。”
我将这句话理解为芥对命运无意识的妥协,或者只是他对芥失望情绪的一种嫁接。
我很不愿意相信她会屈服,她是不可能低头的,芥从来是狂热而生动,介乎爱憎概念之间的一种存在——就如同他对芥的称呼一样。
“芥某种程度上是个十足的婊-子,任何人给五块钱就能上,因为她就是可以为了一块炸鱼而接吻的货色。
但她并不在乎我对她的评价,我们分别时她正在与一个会弹《C-Jam布鲁斯》的瘦高个儿打情骂俏,我有些伤感地说我们马上要分开了,但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事实,我说了,她根本不在乎。
令我感到矛盾的是,芥那时候明明精力旺盛地活着,却把每天都过得富有末日感和荒诞感。
她的生命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狂欢和死亡,充斥着甜蜜和眩晕,像扑棱棱的一大群飞蛾从宇宙的各个地方焚烧坠落。
芥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战栗,这不是因为生理上的恐惧,而是因为她对任何结局的未来都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芥嘲笑所有活得小心翼翼的人,她对脉管里注射海-洛-因这件事欢喜得几乎疯狂,我想这很大程度上与她的死有关,即使后来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她死于一场海难。”
这一夜快过去了,我有些抑制不住的疲倦,只看着他沉默的下颔线与垂眸。良久,他弹了弹烫指的烟蒂,离去的时候告诉我说他明晚再来。
我就这样在那个沙发角睡着了,梦中的我变成了芥,走向铺满花瓣的太平洋,进入亘古的阴影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