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人敲门进来时,他手上的烟刚刚燃到中指骨节。
他疲惫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眼前这个有着泥白面庞的女人叫“芥”——我不知道她的真名,但他总是这样称呼她。
“芥。”他尴尬地起身,想抚平身上旧西装的褶皱,指尖却像涩在布里的针,只板滞地凝在暗眛的灯光里。
他羞愧而复杂地站着,面容泛着难堪的鼻酸。
竹椅上坐着她的背影,油灯黄了檐角的雨,芥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雨摇。
她的姿态从周遭的一切剥离出来,一层层地如涟漪般映现在他眼底,又模糊成一团,暧昧地荡漾着,晕开再折叠。
夜色迢远起来,灯花是数不尽了,绰约间抖了一地朦胧。
他说那时候很想问问芥,却叫一片怔仲不宁的庞大寂静堵得心烦意乱。
印象中芥不是笼罩在阴翳中的,她有一双欢喜的眼,笑容是纤薄的,微颤,如同春寒里俏生生的早花,默默化入一种悲哀的颜色里,比水还浸漫。
我想打断他的回忆,因为他总爱反复地讲那个女人,并且总是习惯性地举起他左手的无名指,炫耀似的,用蹩脚的粤语说:
“我系由芥处理嘅…冇咁多刀,佢让我听到血流出嚟嘅声音,唔同嘅系,一九八三年四月七日下昼三点某十分,呢一刻嘞,佢属于我。”
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还忘不了芥,而且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找一个死在深海里还遭人唾骂的荡-妇。
他好狎妓,我是其中一个,即使他从不碰我。他很受用在不同的嫩妹仔中周旋,听她们痛楚淋漓的欢乐。他在很多女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唯有芥带走了他半截残指。
这些故事他不厌其烦地讲,我只好不胜其烦地听。
他说他再不会遇到第二个像芥一样的女人:带有马尾松的香气,交混着地中海强烈芬芳的野柑橘味——芳腥,酷冽而迷醉。
“芥有野的炽热,你懂吗,我后来爱有薄荷叶的朗姆酒,当然最好再有苦桔作调剂,也是因为她。其余的女人像啤酒花,有浮渣的那种。”
“可你依然爱喝。”
他没听出我话中的讥讽,仍闷头搅拌着玻璃杯中的冰块,冷硬的回响撞击着杯壁,生出一种寂然的寒气。
“你很像芥。”他将冰块嚼得嘎吱作响。
我权当这是他的赞美,对我,或是对每一个年轻紧致的肉体。
“芥是个美人,这或许和他娘的亚热带气候有关系。她潮红的肤色很美,眉毛,睫毛,头发很浓密,像有意化过。哦,她骨头很硬,尤其是肩胛那处…我…该死,我快记不清她离开我的时候有多瘦了。”
他痛苦地捂住脸,歉疚惊慌地抽泣起来。我只能安慰似的抚摸他耸动的头颅上略白的头发,年过不惑的人了,头发还是很硬,荒唐倔强地根根分明。
“她不是拿走了你的钱么?怎么,我想听听。”我试着引开话题,即使我知道后面的桥段是芥染上了毒瘾。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他抬起了布满血丝的眼,暴凸的眼球看得我心下战栗。
黑暗中,我的感官不自觉地全涌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