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凡世那段时日里,凤九辗转过很多地方,彼时肚子里揣着个白滚滚,她作什么都有些吃力,且每隔几年,她都得换一处位置行事。
不过自生下滚滚,凤九便也轻松了不少,滚滚也格外的贴心,她一直觉着只是老天稍留于她的怜悯。唯一不妙处便是滚滚的发色随了他,处哪儿都有些显眼,她本该去寻折颜彻底将他的发色转成常人般。
但念及她当初离开青丘时,折颜私下给她塞了许多极为稳妥的堕胎药,凤九以为,倘若折颜晓得了滚滚的存在,保不准四叔也将晓得,到那时身上皮肉挨得便会有些苦,还是待她再躲个一阵子。
虽说青丘大多的狐狸崽子都会离家自行修炼一番,但也没她这般与家里彻底断了联系的,姑姑时而会发道折子给她,语句里便是她如今安好否,家里放心不下云云。偶有几次提得过他。
凤九皆以一切安好以回。
因是每月定时的一封家书,凤九每回都等得很期盼,大抵自己心里还放不下的缘故,她有时候又很懊恼,分明自己躲得格外好,东华没那个可能寻到她,可她又追念着。
夜半时,滚滚睡下,她偷偷摸摸的从榻上醒转,又在想,东华此时当与姬蘅在一道,指不定连婚宴都办成了,只是姑姑怕她伤心,没敢告诉她罢了。
那时,她觉得自个儿的心,拧着疼,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忙去擦脸上的泪痕,甚至有些时候再醒,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可感情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仅凭她一人的执着想必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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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霖手里垒着一打折子,于太晨宫里来回匆匆,连宋手中握一折扇,挡于他跟前:“他的身子抵得住吗?”
重霖暗自捏了一把汗道:“帝君昨日回了趟碧海苍灵,明日也得去,只有现下有空。”
连宋没再答,踏着步子入了太晨宫,彼时东华帝君坐于正位上,面色苍白,嘴唇间毫无血色,神色依旧,他方入殿门便闻见一阵药味蹿入鼻中,殿里的香炉仍用着她最喜爱的白檀香。
他的身前,展了一张洒金宣,他那只布满痕路的手腕有些吃力地握着那支红毫笔,圈出了那些她曾言过的地方。
连宋眼见着,道:“东华,你这又是何必。”
他淡淡道:“我一人伤心,好过她陪我一道。”
“来日我羽化后,她也将忘却我,她年岁尚小,青丘必会替她另寻一门亲事。”他掩嘴咳了几声继续道:“即便我不愿,但倘若她心许之人,待她也甚好,也没什么不好的。”自嘲道:“尽管我想必也是不大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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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一心想着对方好的人,实际谁也不好过罢了。”成玉手里握着那只茶杯,脑中反复东华召她前去,细言的那些话。
尽然是关乎凤九的,也是一些微末的小事,譬如凤九睡觉不大踏实,需得找个人掖被角的,她爱吃甜食,但也得忌多食,她有时候会将事情想得复杂些,她有时候…太多了,成玉有些记不清了 。
他道:“倘若她往后有了心许之人,可以告诉他,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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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有个秘密,藏了九九很久。
其实他一直晓得,他是有个爹的。
那日他给九九打下手,九九叫他带瓶醋,他不小心带了白酒,有因自己不喜那个味道,夜里那道菜,他没动几口,全然入了九九腹中。
凤九那时候心里头很茫然,支着脑袋不晓得该干什么,她随意往嘴里塞了口米饭道开向白滚滚:“你父君呢?”
白滚滚当时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凑到凤九跟前,撑着眼睛问道:“我真的有父君吗?”
她想了会儿道:“有的,他特别特别的好,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他。”
然后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