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快要入冬，天气同这府里的人心一样，是越发的冰凉，山乐趴在窗台上，最近这日子是了无生趣，唯一的期待就是听说天羽快要回来了，她便几番劝退了少秦想把她接走的想法去，觉着要是天羽回来了，她的处境也会好起来了吧。

她想起一月前黄昏时分，染染来到金蝉寺，盛气凌人地对她说：“我家夫人说了，既是纳妾，那也不必三媒六聘的繁文缛节了，明日你简单收拾些，夫人会派顶轿子接你。” 她哪来的家人替她做主，省了这些仪式也好，自从没了公主的身份，山乐是越来越视这些个礼仪规矩于无物了。

“呸，她算个什么东西，这样同你讲话，跟她主子一样不要脸，也不想想你明日过门再怎么样也是相府公子，明德侯爷的二夫人。” 墨墨又开始打抱不平。

“墨墨，” 说话间山乐把从小带着的一枚玉镯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想给墨墨带上。

墨墨手一缩：“哎呀，山乐，你这是做什么呀。我可不要你的这个，你快放起来。”

“墨墨，我想谢你呀，但是我全部的家当也就剩下些当初来楚国游历剩下的盘缠，和带在身上的一些饰物了，我想着明日我过门，你便也回了音缘坊去，我就这个镯子还值些钱，你就拿着。”

“山乐，这我可要生气了。明日你过门，我便陪你过门，自令妈妈让我伺候你时，我就把你当了我家的小姐。而且令妈妈前几日还来信说，要我不必想着回音缘坊了，反正她也不在，我就伺候你得了。”

“这，墨墨，令妈妈为何待我如此之好？我想着我第一日到楚国便被抓了到音缘坊，可我听说一般被抓来的姑娘都是会被指了去卖艺的。” 这事情原先山乐也是一直想去音缘坊问问清楚，但令妈妈自辰姐姐去世后一直不在都城，她也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也是好奇，令妈妈待确实你不同别的姑娘。音缘坊向来是会寻些模样俊俏些的抓了来卖艺唱曲儿，可那日令妈妈一见你，就回头嘱咐我好生服侍你，还让我注意你的一言一行，若遇危险，即刻告知她。” 墨墨顿了顿，“令妈妈来信时还时常问起你，但那阵你不是回了叱哒，我还被令妈妈在信中好一顿骂。” 墨墨拉起山乐的手撒娇说：“山乐小姐，不跟着你，我可也没地儿去了啊。你就菩萨心肠，大慈大悲，收留我下？”

“ 也就是你了，想我也是伶牙俐齿的人儿，竟真是拿你没办法。可我从来都是拿你当自家姐妹看待的。明日待入相府中，要四处没人时，你就唤我姐姐吧。” 令妈妈的事情也只能回头待她回来后再细细问她了，再问墨墨估计她也不会知道太多。

“得嘞，我的好姐姐。”

她过府那日，山英安排的也算是妥当，这个妥当自然是说这个人精儿在这件事上得了便宜还卖乖。从面子上山英带她拜了公婆，还有一房的姐妹们，在外人看来这个大夫人着实十分之德才兼备。山乐是妾，宰相府的人也就没拿她当回事，宰相夫人只吩咐了大夫人仔细打点安排吃穿用度便是，也别寒碜了人家，毕竟也是宰相府的妾。这样一来，这些事情上，山英也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知道到底是山英的示意还是染染狐假虎威，这一个月下来山乐没少吃些生活上的苦头。

比如，她住的偏院儿又冷又寒，屋内也没几件儿摆设，倒像是先前某个级别比较高的阿嬷住过的。

再比如，每日送去她房中的一些吃食，都是些不太新鲜了的蔬菜，想吃点荤腥，还要靠墨墨去吵闹一番。

这些倒也算了，可最恶毒的是这早晚各房各屋早已生了煤炭取暖，偏偏山乐的偏院儿的煤炭迟迟不送过来，冷得山乐天天裹着个被子。

平时山乐的身体年轻力壮，没有煤炭也能熬一熬，就最近山乐总觉得自己的身子莫名其妙地有点沉重，还时不时地犯困。墨墨想是她着了凉，便熬了些姜汤给山乐，谁知还没入口，山乐闻着这味儿就呕了起来。

“山乐，要不我去禀了大院儿夫人，请个大夫看下吧，你这每天连饭都不太吃的下。” 墨墨担心地说到。

“大概是太冷得了风寒吧，过一阵应该就好了，你就不要再去受气了。”

“那就再忍忍，你好歹多少吃几口，等公子回来了你就不必再受这些苦了。” 墨墨伺候山乐睡下，便叹了口气出去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还是得想个办法解决下。

现在墨墨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少秦，她瞅了一天待山乐睡觉时偷偷溜了出去。

“少秦公子，我们家小姐怕是病得厉害。” 墨墨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罢，哇地一声特别委屈地哭了起来。

“墨墨，有我在呢，你家小姐不会有事。我这就去请大夫，你一会儿带着大夫回去，叮嘱山乐有病定是要看的。我估摸着你家公子也快回来了。” 这给墨墨吃了颗定心丸，便跟着少秦去请了大夫，顺道买了个香炉和一些煤炭回去。

诊治完，大夫用眼神示意了下墨墨出来，有些话大概是不好当着病人的面儿讲，“怎么样，大夫？” 墨墨有些着急。

“二夫人没什么大问题，受了些风寒，精神有些不济，我开几贴药，服下便会好了。只是...” 大夫欲言又止地想着这话跟丫头说是否合适。

“只是什么？大夫，您别吞吞吐吐的呀。”

“只是我看着你家小姐这是喜脉。”

“什么？我家小姐自... 哦，没事，大夫，谢谢您了。” 墨墨一个机灵把差点要说出口的话刹住车，毕竟我家小姐嫁入府里的时候，公子在外征战，这事对一外人说对小姐名声怕是不好。

墨墨遣了院里的小厮送大夫出去，谁知这件事正好被染染看到。染染这就拦了大夫到了山英处。

山英塞了几块银锭给大夫后，不温不火地说：“大夫，可是我家二夫人病了？这她病了我身为大夫人，也是有点责任的。这她厉害不厉害？”

“禀大夫人，二夫人身子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怀孕期间偶感风寒了。” 大夫见都是一家人，夫人说的也在理，这怀孕也没什么好瞒的，况且他还收了不少银子。

“知道了，你回去吧，记着，今儿你没见过我，我也不知道这事儿。” 这语气听着波澜不惊，见不着喜，也见不着惊。

待送走了大夫后，山英的脑子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山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这说不通啊，唯有一种解释，这孩子并不是天羽的，她悄悄地遣了染染先去打探清楚。

“山乐，大夫奇奇怪怪的，说你怀孕了。” 墨墨一脸疑问地看向山乐。

“ 什么？” 这时山乐才想起自己的这些症状自在金蝉寺时就有了，只是她并未注意。那想必，就是那晚竹屋的事情。她不自觉地开心起来，摸着自己还未凸起的肚子：“ 这是天羽的孩子。” 这话像是对墨墨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和天羽有了一个孩子，这孩子便是这场缘分的纽带。纵然上天对她再不公平，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失了双亲，落了难，想必，天羽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也会是高兴的吧。此时的山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见到天羽，告诉他，你做父亲了。

染染费尽了洪荒之力四处打探，终于打听到了事情的始末，猜测着这是她家姑爷的孩子不会有错：“小姐，我估摸着就是你成婚前一日，姑爷可不是一夜未归，那夜同那小蹄子在一块儿呢。想必也是勾搭了姑爷，干了见不得光的事儿。真是个狐媚妖货。”

山乐如果怀孕，她这步棋便没有了意义，她若有所思地说：“可能这倒是件好事，他们那夜事情毕竟是说不出口的，那这个孩子的来历到底也说不清了。我们找个由头把这事往大了闹去，要老爷夫人，相府上上下下都看到她丢了贞洁，还能让天羽讨厌她。”

她后来几日在给老夫人请安之时，总有意无意地提到二夫人最近身体不好，看着很像是有喜了。老夫人转念一想这儿子都出去小三个月的，怎么着都不可能这时间怀了孩子，便又找了大夫给山乐诊脉，这事便闹得沸沸扬扬，还惊动了宰相大人。

这日，山乐正在房中消息，便来了几位看家侍卫，把她一捆送到了老爷夫人的正院儿中。

“说吧，你干的好事。”

山乐想到是怀孕这事了，便缓缓说到：“老爷，这是天羽的孩子。我和天羽相识快一年半载了，我们彼此爱慕，只是这后来发生了些事，便成如今这般模样了。”

“胡说，天羽这孩子我了解，断是不会干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情，他喜欢一个女子我们知道，早几月前便将她断了联系。你可不要抓着天羽乱说一通。” 宰相夫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她忍不了其他人说他儿子半点是非或是见不得人的举动，“你若从实招来，我们还便可放你一命，你若执意说这孩子是天羽的，今你是天羽的妾，我便替她用家规除了你这个不贞的东西，省的你祸害了全家。”

山乐磕了磕头，一字一字毫不犹豫铿锵有力地说：“夫人，今日你便是打死了我，这孩子也是天羽的，是王家的血脉。” 山乐知道现在无论怎么辩解，今日的处罚她定是逃脱不掉了。她默默地在袖口中握住一个护身符，那是她母后留给她的，祈求着能保住这个孩子。

“来人，按着家规，乱棍打死。” 夫人毫不犹豫地下了死令，一旁的山英偷着乐开了花儿。

山乐被拖到院中的空地，夫人竟喊了所有丫鬟都来看这场精彩的责罚，也是意味深长地告诫着各位丫鬟要本分，安分守己，不然这便是你今后的下场。

一棍又一棍地打到山乐的身上，这个宝宝似乎给了她强大的力量，她卷缩着身子尽力地保护住自己的肚子，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一边呢喃着：别怕，娘亲在。白色的素衣已是染的血红，额上渗出一滴又一滴的汗水，山乐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嘴里还是不停地呢喃着：救救我们的孩子，天羽，却不见眼中的一滴泪。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看到了阿爸，看到了自己的阿妈，还有哥哥们，那时候她是那样的受宠，无忧无虑的，日日在瑶池边戏耍，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瑶池？对了，瑶池那边还有天羽。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云杉，尽情享受着天羽的庇护。

“这辈子，我定是舍了我这命也要护你周全！” 她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她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淡淡檀木香气，这是天羽回来了吗？还是她在做梦？

山乐只觉得身上的疼痛突然不见了，自己被抱了起来，屋中夹杂着吵闹声，还有稀碎的议论声。这些她都不想管了，因为她又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别怕，我回来了。” 随即天羽吻了她下额头，径直朝着山乐的偏院儿走去。

山乐昏睡了三日，天羽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终于迷迷糊糊中醒了，看到这张冷峻熟悉的面孔，温柔的说：“醒了？可有感觉不舒服？”

“天羽？我这是到了天堂，出现了幻觉吗？”

天羽轻轻弹了下她脑壳儿，“疼吗？是幻觉吗？”

“哎哟，疼，我还病着呢。” 山乐娇嗔地说道。

天羽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天羽公子，您去歇会儿吧，这都三日没盒眼了。” 墨墨拿着一些药膏进来。

“不碍事，墨墨，麻烦你去给山乐熬些粥，都瘦成这个样子了，我怕饿着我们的孩子。” 说话间，用眼神轻蔑地看了看山乐，意思在说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墨墨出去乖巧地带上了门，给他们二人彼此留点空间。

“醒了就把衣服褪下来些。”

“你干嘛？” 山乐往床的里边儿滚了滚。

“我能干嘛，你这样子，我能做什么？上药呀。这棍伤可得好好治。”

“一会儿让墨墨替我上就是了。” 尽管有了孩子，山乐还是有些姑娘般的害羞，毕竟这棍伤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

“又不是没看过你，你这都当娘的人了，还讲究这些？” 天羽是一脸不解。

“反正你放着，我要睡觉了。”山乐转过去背对着天羽又沉沉睡去了。

天羽默默地趁着山乐熟睡，把这药给她上了。

以后，以后的日子会很甜吧？

最毒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