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寺再见

其实天羽起身后，山乐也醒了，只是向来她都无法习惯离别，便继续装睡着。湿了一枕巾的眼泪，手用力抓着床单想，尽情闻着天羽留下的以快散尽的檀木香气，想要在抓住点什么，小小的身体卷缩在一侧，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撕声哭出来。她很想叫住天羽，问他能不能带着她逃离，天南地北，随便哪儿，只要有你在，我的天就不会塌。只是，她忍住了，如同当初克制着自己对天羽的情感那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的话语对天羽来说，实在是太过自私了。

阳光顺着竹屋间的缝隙透了进来，天羽走了大概有几个时辰了吧，山乐依旧闭着眼睛依旧躺在床上，今天，明天，以后，她的世界至此黯淡无光了吧。突然，她感到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呼吸间透着心疼和无奈，这熟悉的感觉，好像是每次受了委屈后安慰她的四哥，终于，她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娃娃那般，抓起了对方的手臂闭着眼起身将脸靠了上去，止不住地开始放声大哭。她如果没有捡回那早已斩断的七情六欲，今天是不是不会这么痛苦？

这只手依旧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柔而低沉地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是少秦的声音，渔生给他带话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竹屋，生怕山乐做出什么傻事。

相府门口，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还有皇上送来的一车一车的赏赐，这段都城内茶余饭后的谈资终成了现实中的佳话。

繁杂的仪式过后，山英如愿地成了楚国的将军夫人。今夜，坐在床边等待着天羽揭开头盖的本该是山乐，而她 , 却如此无耻地抢了山乐的一切，山乐的国，山乐的家，山乐的身份，还有她的夫婿，天羽怎能不恨。

前院，烂醉如泥的天羽倒睡在宴席上。

洞房，美娇娘还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郎君揭开头盖，期待着千金一刻的春宵。

竹屋，少秦陪伴着哭得歇斯底里后渐渐睡去的山乐。

这里，谁又不是这场纠葛中无辜的受害者呢，这一切的错乱，只源于人生中的出场顺序罢了，机缘两字有时竟是如此重要，只怪上天给了他们彼此爱上的机会，却生生夺了彼此厮守的缘分。

山乐在竹屋内昏睡了整整两天，过度伤心让她这两天持续烧着，少秦也就直接留在竹屋中照照看她。好不容易，山乐恢复了些精神气，少秦便想同她商量下她的打算。

“少秦大哥，我，我想去城郊的金蝉寺住一阵。” 她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可以有勇气回到都城面对这一切，若有个地方需要容身，那儿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好，我送你去。待你想回府，我便再来接你。” 少秦现在也只有顺从山乐的意思。待他送山乐到金蝉寺后，又立即去音缘坊找了墨墨，拜托她去金蝉寺住一阵，跟山乐做个伴儿。

转眼在金蝉寺也住了两月有余，正值盛夏，午后就有些酷暑难耐，山乐便经常和墨墨在寺中的小花园林荫道中纳凉，时不时的，山了总觉得有一个人熟悉身影闪过，大概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怎么可能会是他呢？过去就过去了吧，她已经学会了把这些事情埋到心的最底层底，铺上了厚厚的无法透气的泥土，这样，余生便也滋长不出什么了吧，她对这个幻觉中的身影也不再细细追究。倒是少秦，隔三差五的来看她，带点小食或者打磨时光的玩意儿，现在，山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这两月对山乐来说波澜不惊，日子显得越发的平静，但是对于山英来说，着实不好过。自那日成亲天羽醉酒后，第二天便借口军中有事，几乎不在家过夜，只差遣了渔生偶尔回来拿些欢喜的衣物和书籍，山英想见他一面都有些难，更别提让她成为真正的将军夫人，这和守活寡也差不多了。但是山英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她委屈巴巴地在宰相大人和宰相夫人面前把自己这段时间说得比现实情况还要更为凄惨些，王相实在有些生气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和对自己夫人的漠视，况且这是叱哒公主，两国皇帝的赐婚，整个相府上下怎敢轻易得罪这位公主，便找了个借口把天羽叫了回来。

“既然已经成亲了，你也不必用这般态度对叱哒公主，日子还得接着过，你若真有心孝顺父母，做好为臣之忠义，断是不要再做出这等混账事来。” 王相着实好好地教训了一顿天羽。

为了安抚父母，也给皇帝做个夫妻和睦的样子，不至于连累相府，他便从军营中搬了回来。近日，实在抵不过山英的百般恳求，便应了她去趟金蝉寺求子。

他们抵达佛殿时，正巧山乐在一旁的花园中和墨墨聊天打发着时间，无意中，一阵熟悉的檀木气息传了过来。山乐的余光顺着这个气息游走过去，只见山英挽着天羽的臂膀慢悠悠地走进了殿中，身后跟着一群丫鬟，跨过门槛时，天羽顺势帮山英理了理裙子，这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目光所至，每一句话，都在撬动着山乐心中以埋下的泥土，每撬动一次，都是挖骨般的疼痛。这些日子在青灯古佛的陪伴中，她以为她已经学会了放下，她以为再次看到他时，她可以很潇洒地转身离去。可是，现在，这般的颤抖，这般的疼痛想，像是明白了她从未忘却，只是选择性的把一些不愿面对的人或事封尘于心中，她以为这就是忘却，殊不知，哪怕是看到一丝过去的痕迹，便会魔法般的让这段记忆再洗回来。这一刻她太过于痛苦，看着曾经的至爱挽这别人的手，以至于从未注意到天羽冷若冰霜的脸庞。那日之后，天羽便不会再笑了。

山乐默默地离去，不想持久地被这点痕迹给梦魇着。那日下午，天羽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