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城,天羽安排山乐在他一家熟悉的客栈住了几日后,一日下午,带着府中伺候他小厮来找山乐。
小厮给了山乐一身相府的家丁服,又用充满哀怨的眼睛看着山乐,好像眼前这位姑娘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看得山乐浑身发毛。天羽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着实狠狠瞪了下小厮,而后又用不多见的温柔低沉的声音跟山乐说到:“这几日我想了想怎么安置你能放心些,音缘坊你是断断不能回去了,索性,还是回我府中,相府好歹在都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敢招惹的。”
大门大户冒然带回去一个姑娘,且不说山乐的名声会被都城的人议论纷纷,就是宰相府也万万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宰相大人再怎么对儿子放心,这等做法,也是容不得的。“ 你一个姑娘家,我直接带入府中常住也不太好。” 天羽继续自顾自说着,山乐倒是想起来现在觉得这么做不好,当初你还不是这么招摇抱着我回府住了一阵啊,说起这,当初对于怎么追姑娘这件事情天羽也是一知半解,现在想起来也是对自己这般鲁莽行事后悔不已。幸好,宰相府的人倒是也未有闲言碎语,也就保全了山乐的名声。
天羽随手把这套家丁服递了过去:“就委屈你暂时扮做我的贴身小厮,顶替了渔生的位置,我会知会管家一声,就说渔生家中母亲抱恙,告假伺候,一时半会回不来,便安排了你来伺候我。”
一旁的渔生不断地在脑海中骂着这个没有良心的少爷,十多年的主仆情谊竟也抵不过一个刚从叱哒带回来,认识不到几日的姑娘?果然重色轻义啊,活该自己白白伺候了这么个没情没意的主儿。
“怎么 渔生,你有意见?” 天羽用了一种容不得他人反驳的质问口气,渔生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很多事情都能在他的表情上读懂,这十多年主仆相处下来,天羽跟渔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 不敢,少爷,渔生全凭您安排。” 渔生虽然不服气,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几日你便去少秦府中做事吧,等过段时日,我自会让你回来。” 天羽继续用不容否决的态度说着。虽然平时很多小事情上天羽不太去计较,也随便山乐做决定,比如吃什么,穿什么。但在大是大非或者性命攸关的转折点时候,他几乎是独断专行,所有事情不容旁人有半点反驳。所以对于这样的安排,山乐也只能坦然接受,虽然有点对不起渔生,但是说到底,这也不是她决定的事情,渔生怪不到她身上。
作为相府公子的随身小厮,渔生其实也不用干太多的杂活儿, 也就是些端茶倒水,一日三餐,穿衣睡觉或者替公子传个话儿之类的省力气的活儿。天羽向来也不和宰相府中的其余几房的妹妹们接触过密,敢来他院中打扰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天羽向来觉得丫鬟叽叽喳喳的,一是过于细碎,而是女人多的地方难免是非多,几年前就打发掉了院中所有丫鬟去别院中做事,因此,在他院中做事落得极为轻松。
贴身伺候这事,渔生是个男的,服侍一个公子哥儿也没什么顾忌。这山乐是个女的,近身伺候似乎实在太......不方便。 天羽让渔生交代了些相府规矩,山乐急忙跑去找了天羽:
“要不羽少,还是给我换个差事吧”
“为什么?”天羽又一头雾水,渔生的差事已经是最轻松的,在天羽身边还能护个周全。但是,不能说天羽没有私心,最近,他在追姑娘这件事情上越发无师自通,如火纯青了,他甚至大费周章地硬是把自己的书房隔成了两间,把卧房让了出来预备给山乐住。
“我做这些事情,不太方便”
“哪儿不方便了?” 天羽装傻充愣的本事随着追姑娘技术也变得更加厉害
“哪哪都不方便” 这位公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种不方便哪能直接了当,公然说出来,她成什么了?
“哦,那就多适应适应就方便了” 说罢便走了出去,留着山乐一个人在原地翻着白眼:“到底哪个是真实的羽少?明明在瑶池边是那么温润如玉的。”
没办法,碰到这么个霸气的少爷,山乐只得暂且硬着头皮跟天羽回了相府。
“山乐,进来帮我研磨” 天羽在窗口喊了一声。
“少爷果然是少爷,差遣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山乐嘀咕着进了书房中,过起了小厮生活。以后的日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次安乐以男儿装回来,天羽便交代了院中看门守卫,若有音缘坊的人来,直接打发回去就是,他自会去音缘坊找他们。
天羽继续任着兵部侍郎的职,除了隔三差五去上个朝,不是战争时期,这也算是个闲职了,大部分时间都赋闲在家。因为有山乐作陪,他倒是也懒得出去。每日下午便在书房,让山乐帮着研磨,他就写写字,看看书,偶尔逗下她,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山乐这贴身小廝当的,除了端茶倒水,伺候下少爷看书的事情外,其余渔生说的一些事情,例如穿衣,伺候洗漱,铺床,值夜等等等等的事情,天羽也没有安排她去做。从这点上来说,山乐倒是觉得这位羽少也算是少有的正人君子了。
这日,天羽上朝迟迟未归,直到下午太阳快下山十分,听见一个男声在外面叫喊:“渔生,渔生,快来扶下你们家少爷,喝得也忒醉了。” 这声音听着似几分耳熟,山乐跑到院中,果然是少秦少爷。只见他扶着醉到不省人事的天羽立在院中,便急急忙忙地帮扶着醉酒的少爷往屋中走去,和少秦合力把这少爷安置到床上。
“山乐, 你怎么会?” 少秦看到山乐的这副打扮,有些猜到他之前的猜测山乐家人遇害估计是对的,可又有些好奇既然这样,也不必以男儿身且作为天羽的小厮在楚国生存啊。
山乐欠了欠身行了个礼,知道少秦也不是多嘴的人,便回答道:“少秦公子,这事说来话长...... 就这样,我才扮了男儿身。” 只是,山乐依旧瞒了她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叱哒先王忠臣家的小姐,阖家被杀,她也在被通缉中,才化身天羽近身侍卫。这种事,多知道一些便多一份危险,她又何必将少秦拉下水呢。
“嗯,我大致知道了,天羽今天这个醉样,我也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
“少秦公子, 羽少怎么会白天醉酒?” 天羽向来对自己极其严苛的,微醺有过,但是酩酊大醉这种事情今天是他这辈子的第一次。
“这个我倒是也不清楚,下了朝之后我们聊了一会儿我便回家了。刚刚天上人间的老板找到我说相府公子喝醉了,我估摸着大概是天羽,说来也奇怪,这种事情是破天荒头一回。” 少秦脑袋中也是几万万个问号,几万万个问号中还夹杂着几千个感叹号,相府公子白日醉酒,这倒是个好话柄,可得抓着这个机会以后多差点事情给天羽。
少秦告辞后,山乐去小厨房泡了些蜂蜜水,又打了些温水,替天羽擦脸。擦着擦着,一只手将她的手按到了天羽的胸口:“ 你就连一块白糖糕都不肯给我的吗?”
白糖糕,这家伙果然记仇,都多久的事了,我还给了满满一食盒的楚英花糕呢,山乐虽是这么想,念在醉酒的人就如同病中的小朋友没两样,也就不做任何计较了,拍了拍他安慰着:“羽少要实在想吃,山乐给你做便是。”
“山乐,如果少阳是你不回应我的原因,我可以放弃。” 天羽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在醉梦中自顾自说着:“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山乐,山小鹿,嘿嘿,以后就叫你山小鹿吧...”
天羽这般醉酒的姿态像极了病重需要娘亲各种关怀温暖的娃娃。只是,山乐怎么都没想到,天羽因为醋劲大发醉酒,山乐更没想到,喜欢这两个字就这样轻易地被醉酒的天羽说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期待过她的人生中出现这样一个翩翩公子,也不曾期待她的人生中,会有人对着她说出喜欢二字,她这一辈子,有父王,四哥护着,便也不再强求有个能护她一辈子周全,携手白头的人了。
对于天羽,这等豁出自己性命的护她,山乐不是没有心动过,也问过自己如果她幸福了,父王在天上是不是不会怪罪她没有复仇,只是,她还未找到答案而已。
天羽在她的沉思中稍微清醒了些,看着在一边照顾自己的山乐,他已然不想等待,他想此时此刻就拥有她。天羽一把拉住山乐,安乐顺势失去惯性压在了天羽身上,天羽便吻了上去。
山乐有些呆,还有些兴奋的害羞,她并不抵触天羽刚刚的行为,双手不自觉地搂住了天羽,任他撬开了安乐柔软温热的嘴唇,迎接着这炽热温存的爱慕。
天羽,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父王,如果我选择了自己的幸福,你会不会怪我?
上苍,你是否愿意赐予我这么一星半点的人世温暖?
山乐殊不知这样的回应,已替她做出了选择。
自那日后的几天,山乐不太愿意说话,也不太理天羽,而且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和天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天羽也是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那天山乐没有推开他,明明那天他感受到了安乐的回应。
确实,山乐从身体上地回应了天羽的追求,但是这几日,她的心理依旧在做着激烈的搏斗,有一丝对于自己不知羞耻的后悔,也有一丝莫名的开心,还伴随着一些对已逝去父王的愧疚。所以,她想着躲开天羽几日,可能就能理清点头绪。可是这么小的院子,她有心想躲,又能躲去哪儿?
一日午后,天羽坐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冬日不多得的暖阳,久违地放空了会儿脑袋贪婪的享受着这样宁静的时光。恍惚之间,看到山乐在自己房中的窗前趴着个小脑,在想着什么。
“喂,过来。” 天羽暖暖地唤了声。那日后,天羽跟变了个人似的,对山乐不再使用以往那种命令式的口吻,也不再喜欢取乐她,跟她唇枪舌剑,每次说话,总是温柔到让人无法自持,又总是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看向山乐,眼中流淌的那份爱意,如决堤时候倾泻的洪水般,竟也找不到这世间上的任何一物能够阻挡。
“嗯,羽少。” 听到天羽叫她,以为需要差遣她什么事情,便跑了过去。
“别走,陪我坐会儿。 ”
“羽....”
“嘘,你瞧,这样的日子,多好多安逸。”
山乐便不再说话,陪着天羽安安静静地坐着。是啊,这样的日子多好多安逸啊,从前,她也没觉得能拥有这样的日子是有多幸福,还成日嚷着想要出去游历一番,想不到,现在想要回到以前竟是这样的奢侈。上苍怎么能残忍到总是要失去之后才会发现越是平淡却越是幸福呢?想到这儿,山乐泪眼婆娑,情绪渐渐低落,她可以还有资格再次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天羽仿佛一眼看穿了山乐的想法,拉过她的手,呢喃到:“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夜为暮,卿为朝朝暮暮,我只等你告诉我你愿意。”
“ 亡国之恨,丧亲之痛在身,我还有资格去享受这爱吗?” 山乐的嗡嗡的声音,却也被天羽听了去。
“亡国的仇,你要报我便舍了我这条命也替你去报 ”
竟有一人为了她可以甘愿到舍去自己的性命,为了她背上不属于他的仇恨。可她不知对于天羽来说,她的,和他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羽 ” 眼泪顺着山乐的脸颊留了下来,这是久违的幸福或是感动。天羽轻轻拂过她的脸庞,替她拭去泪水,拥她入怀,这一次,山乐不再挣扎抗拒。
此时无需多言,这一声“天羽”,他便明白了山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