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金泰亨去了首尔的寄宿制学校。在那里他不用每天看着爸妈阴沉的脸色,但也少了奶奶的味道。山高路远,他每个月只能回家一次。一旦有空,金泰亨第一件事几乎就是拿起手机拨家里的号码,爸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弟弟妹妹,所以他大多数接电话的都是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喔,是泰亨啊。”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笑意,还有电视机里播放的广告声。
“宝贝有好好吃饭吗?睡的还习惯吧?”果然只有奶奶最关心他的身体,金泰亨身上通过一股暖流。
每次奶奶嘱咐的话都差不多,他的回应也如出一辙。但他还是想听听这让他安心的嗓音,仿佛星空中划过的流星一般明亮,点亮了他前行的路。
意外比明天来的要快,一天金泰亨在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突然慌慌张张跑来叫走了他,递给他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医生的声音,让他赶紧来医院一趟,老人家快要不行了。
他的心里如万箭穿心般绞痛,生生被老师拖着上了开往大邱的末班车。空荡荡的车里少年失声痛哭,细长的手指覆在脸上,肩膀止不住地哆嗦。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受过,这些年的是非打骂他都挺过来了,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只被轧碎在车轮下的蚂蚁,无力地动弹不得。
他拼命的往回赶,到医院时满身是汗,但还是错过了奶奶最后一面。医生告诉他,奶奶弥留之际一直在呼唤他的名字,手把着床沿一直不肯走。最后还是没能撑过时间和距离,上帝残忍的带走了她。隔着太平间冰冷的门,十八岁的少年透过玻璃窗放声大哭,死死扒着门框说什么也不肯走。最后大概是哭到休克,因为醒来时他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输点滴。
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金泰亨呆滞地望着天空,想把上帝抽筋扒皮。不是说人生是公平的吗,又为什么夺走自己爱的人的生命,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金泰亨所有的温柔都在那一天燃烧殆尽,悲痛中他脱下了身上的稚嫩和单纯,换上了冰冷的铠甲。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家离他越来越远,原本对生活热切的期盼掺杂在污浊的风里,消失在未知的远方。
不久后高考放榜,他偷偷收拾好随身的行李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他捧着那个湛蓝色的小盒子看了许久,好像上面还有奶奶的余温。里面那些纸张边角几乎都皱起来了,年岁的侵蚀让它泛上了淡淡的黄色。
再也没有人给过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或者说,他有意避开了所有人。更换了电话号码,所有社交媒体的账号,在首尔边打工边上学,以“V”这个身份继续游荡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好像这样就能逃避现实的魔爪。他也曾想过父母会不会满世界寻找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抱头痛哭。
后来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本就不愿依父母强加给他的意识拥抱未来,而他们也对他想成为作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失望。也许他们早就放弃他,正和弟弟妹妹过着甜蜜的四人世界,就好像他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他也想开了,从此孑然一身,遁入他乡。
“我们泰亨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作家。”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直到腥咸的海风刺进眼底,他才缓缓回神,却发现眼角热泪未干。
恬静温和的夜里,身边孩子早就在仲夏夜的梦里酣睡,口水浸湿了他的裤子。金泰亨在万里星空下毫无保留地讲述他逝去的青春,而后擦干脸颊上的泪珠,背着田柾国慢慢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呀小子,你可是第一个听到我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