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混沌，盘古开天辟地，灾祸卷至，女娲补天造人。

洪荒当年，上古神魔大战，武神蚩尤堕魔，炎帝黄帝血祭轩辕铲除蚩尤，一举覆灭九黎族，传闻那蚩尤落首成兽，便是后世传做的第一魔兽饕餮，在这场惨烈的战役中，神族全灭，仅留下上古十大神器镇守在三千世界缺口。

撇开这些轰轰烈烈的事迹不谈，咱单看天瀛水方的重连荒，本是寸草不生的极荒之地，神族的鲜血浇洒，倒是将这蛮荒之地硬变成了仙灵居生之所，连一块又顿又硬的灰石头都能生出灵识，便可知此地灵气的充沛了。

小石头不知自己何时开始有了思维这种东西，只是但看夏日的郁郁葱葱，听莺啼鸟鸣，冬日瞧白雪皑皑，晴天冷空，便会由衷赞叹上一句：好幸福啊。

大抵是因为小石头总是易于满足的，没有走兽觊觎美食的餮欲，也没有飞禽求偶比美的情趣，尚无妖精们追求修为的欲望，日复一日流于时光安好，便无欲无求。

倘若真是一直这般便好了。

大抵是一千年后，那真是命中注定却又非常偶然的一件事情，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路遇了，十分有趣地托起了掩藏在草木中的小石头：“真是有意思得紧，一块石头竟然生了灵识。”

小石头尚且还不懂他语气里的轻蔑意思，许那仙人好玩，便不由分说地待小石头回了九十九重天。

那仙人的小伴童扎着两个小髻，正在那斗蛐蛐，冷不防看见师父回来了，吓得把蛐蛐一扔，着急忙慌迎上去，瞧着师父随手扔给他一块石头，便也当师父又去偷桃仙的酒喝了发疯神志不清了，走到瑶池，随手扔进了水里。

直到一群五颜六色的鱼儿围上来不停地啄它，小石头才觉得不对劲——两个小仙童在岸边撒珠子，一边议论：

“那只，汀兰鲲，白茗星君说的上古栖兰而生的一只鯤鱼，上古神兽的最后一只了，可认真照看着。”

“上古神兽就长成这个样子？珍珠鲤都要比他好看些……”

“神兽还瞧不上，没见着这些个珍珠鲤有哪个配种了的，星君要打死我们呀，我们把好看的鱼都放进去了的！”

“莫不是个断袖……要不扔进条公鲤鱼进去？”

水面噗通几声，池子里又挤进来几条鱼。

“哎呀你瞎闹，上古神兽要是绝种了，有咱俩好看的！”

说罢水里天翻地覆起来，它只觉得要晃晕了，可那几尾公鲤混进鱼池哪里是抓得到的？那两个小仙童悻悻罢手，又撒了几把珍珠方离去了。

池子里的鱼都争抢那珍珠吃，它就知道原来方才鲤鱼是饿了才过来啄它，它不免又忧心起来，一会鲤鱼又饿了该如何是好？

许是瑶池的水好，它渐渐能感觉到鱼咬得自己丝丝疼，它见那贪食的鲤鱼都虎视眈眈盯着它，却又不靠近，便有些奇怪。

灵识朝上一望，刚好对上一双鱼眼，一条小得可怜的鱼，灰不溜秋的颜色，可是周围的漂亮珍珠鲤都讨好似地望着它。小石头便猜出这只就是汀兰鲲了，它在自己头顶绕了几圈，仿若很中意自己，轻轻把肚皮靠上来了。

小石头也很放心，自己的身子都比它大一圈呢，肯定不能被吞下去了，不由又可怜起它来，没长到交媾的大小就要被逼着传种，难怪成了断袖。

小石头伸出一根灵识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肚皮。

彼时的汀兰鲲小鱼儿还不知晓为何这只石头时常用一种怜悯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说我该是个雌的还是雄的呢？”

小石头伸出细细一根灵识搭在鲲鱼儿身上同它说话：“人总是分雌雄的，我也不知道我做人是个什么样子的。”

鲲鱼儿轻轻搔搔尾巴也不理会它说话。

虽然鲲鱼儿从来不回答它，它也总愿意自顾自和鲲鱼儿说下去，近些日子小石头身上疼得紧，浑身刀刮似的，这似乎是化人的前兆，不管是花木鸟兽妖精修为够了都是要化形的，石头不例外但也很例外，你说它是雌的还是雄的呀？

小石头苦恼得紧。

瑶池灵气充沛，估摸着还有半月余小石头就能变成高挑的人样子，可是事与愿违的，这日卯日星君驱太阳驹过隙，不巧二郎神君家的狗出来望风，穷追不止，卯日星君飞升前是一只司晨了一百世的公鸡，到底鸡性难改，撒翅膀飞了，扔了太阳驹撒欢，一时间九十九重天罕见得出现了黑夜天。

一只略成气候的妖精误打误撞就撞进了瑶池，到底是石头催生的妖灵，甫一接受那妖气激着，小石头浑身刀搅似得疼得死去活来，不消一会，小石头浑身软绵绵地脱了力，费力蹬一蹬，竟然有腿了，但总觉得十分怪异，突然黑夜里一双妖异的眼扎过来，杀气四溢，小石头隐隐看出这是一个男人高大的轮廓，也便明白了这种怪异感在哪了――自己活活只到人家小腿，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是自己嘛！

那妖精一掌就要劈下来，小石头干脆地昏过去了，隐隐的，一股兰香入梦去。

再醒时，第三十天的瑶池已经大明了，那白衣飘飘的仙人没轻没重地敲着它脑袋：“这一小劫，逼得你提前化人了，竟是个奶娃娃模样。”

小石头不大欢喜，被敲的头也是疼的，泪水在眼眶里转转起来。

白衣仙人便笑了，一开始他便只是好奇一颗石头化人究竟是男还是女，却不想这个女娃娃也能生出副水灵的好模样，稀奇得紧。

到是第二天传那好穿白衣的七华天君收了一只妖精做徒弟，那妖精在瑶池水荡涤了时日还是没祛除妖气可是怪异得很，私下与七华天君交好连星上仙去三十三天华清殿拜会，坐茶余“不巧”瞥见了那小妖精的模样，竟是个半妖半仙的几岁奶娃娃，由是顿悟，惯来放浪形骸的七华星君与下界的妖精一时未把持住生得个女儿也未可知了。

只是苦了风流成性的七华星君到现在还闹不明白眼见打得火热快追到手的冠铃仙子怎就突然对他冷了脸了呢，哎呀呀，女人可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由是那小妖精便直接做了天君的名号，唤作小七华。

就算是石头，妖精大抵顽劣，七华星君又素来放荡，撒手又下界尾随那美艳桃仙去了，一时间一只无人管教的半仙半妖娃娃竟然横荡了九十九重天到了人人避之自危的程度。

彼时的栖兰鲲小鱼儿还在为了防止珍珠鲤出其不意强行索精而时刻警惕着。

他既终又回到了这里，满目混沌，知觉渐渐淡化，逼人的妖魔之气一浪强似一浪地打在他心口上，他细细怀想那天他的手指穿梭在清风中的触感，空气中浮动的若有似无的兰香。

那天九十九重天突然出现了黑夜天，他趁机从这个牢笼里逃了出来，但是他终是又回到了这里。

可笑，事到如今又装什么大慈悲？

还未淡去的听觉的耳朵隐隐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当是个轻盈的小仙子，还未学会如何悬身。

他睁着眼睛茫然只看到满眼黑暗。

“东九神君，我是瑶光的小女，叫做其华。”

他只隐隐捕捉到听到其华两个字，原来是新来的小仙婢。

可是多此一举了。

其华看见一裹在结界中白发披散着的男子，妖气不断在他身边流散，绰约一个模糊的影映出来，也是十分美好的，她不确定男子是否听见了，点了清香自顾自离去了，心里总是惋惜。

东九神君，五千年前被魔界女子蛊惑，竟将天外天镇守第一世界缺口的伏羲琴盗去赠予那女子，引发了神魔一场恶战。

父神罚那东九神君日日夜夜支撑着缺口薄弱的结界，防止妖气溢散。

这无知无觉的孤寂日子，一守五千年。

东九又不知在结界里几多时日了，只是听到外面丁点声响，便极容易惊醒过来。

“呵，你是怎得烧了桃仙的林子还是搅了龙天的窝棚？就关在这啦？”

十分轻快明净的声音，不晓得是哪家淘气的小仙子能误闯到天外渊。

一阵结界轻微的颤动，许是那小仙子在没头没脑地敲：“你闭着眼，可是不愿意瞧见我，虽然熟了的都不太待见我，可你第一次见我就这么不喜欢我么？”

他哑然，怎是这般跳脱奇怪的性子，倒不怎么像仙子了。

那声音兀自明白惋惜了：“呀，原来是瞎子加哑巴呀。”

“哪家……小孩子？”几千年未曾开口，声音通过法力传出去，微弱似无。

“呀！说话了！”一个小小人的身影贴在结界壁上，不甚清明，唯声音仿若涤染了无尽清风朗月，倏忽入耳：“我是小七华。”

他似乎能看到那小人的在笑，笑容定该是无邪又纯真的吧。

他静侯着，听那脚步声近了，不由将脸贴近了那层结界，待那小人的身形最近，立刻远离了去，声音仍是风平浪静似无关心的：“如今是什么季节？”

“初春转夏了，四季星君的花班子一群姐姐可忙了，不过天上就是冬天下雪也不冷的。”小七华笑：“听司命说人间的雪是冷的，跟寒水殿的冰潭一样。”

“嗯，原是春天将过了……”

小七华推开蒙尘的雕花窗：“外头的引水两旁水兰花开得正好。我喜欢那株紫的，鹅黄难看得紧，跟那无趣公主丫头的裙子一样。”

他听她又提起瑶光家的小女不由要发笑，努力忍住了，又在眼前细细勾勒出那个兰花漫开的景致来。

“东九，老头子说我得放小鹰回凡间，他说小鹰是妖精在天上待不得，我得想法子护着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啦……”

他没说话。

又听小七华道：“你可不能我过一阵不来就忘了我……”

“不会。”

“那……你若是能看见了……会不会第一时间认出我？”

他有些想笑：“会。”

小七华深呼了口气，如释重负，连跑出去的脚步都十分欢喜：“我便走了……过一阵子来看你……”

待那声音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犹在回味，终沉沉闭上眼去，黑暗，逼仄的妖魔气，猛然被放大几倍。

又不知多久，他眼前突然闪进一道光，他诧异这凭空的光亮，起身，自己竟然在榻上，下方半跪着两个小仙娥，恭敬呈上束冠：“神君。”

一切那么自然而然，然后他足足在行宫里思索了十五日才适应了状况，宽衣踏出了天外渊去。

据言东南西北四位大帝从未放弃寻找可以替代伏羲琴压和缺口的宝器，因缘巧合找寻到了一块于伏羲琴波长十分相合的玉石，便将东九神君从无尽的牢狱里解放了出来。

各路仙友虽已知晓东九神君出来了，看见本尊光芒万千的活生生立在自家门口还是忍不住吃惊――毕竟万八千年来这位父神一手带大的神君可是位性子寡凉的主，谁也不沾着也从没听说给谁好脸看，着里忙慌地请进门，可瞅着东九神君水潭子似的眼睛把所有人一圈子扫下来立刻冻成冰碴子，仙友都心里一紧，莫不是自己长得不好看碍着神君眼了？

接着东九神君冷着脸又走了，直个叫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神君这是在找什么？

这四合八荒乱蹿一番下来，又是五月余过去了。东九又冷坐回了神殿足月不出门，他抽神去想那块玉石的来源，如此强大的魔气，非至灵至性的仙器镇压不住，玉性温和波长极似伏羲琴，是极好的选择，但玉不易聚灵，不过若真能聚了千年仙气，也足够那玉修成仙身了，若如此，这块玉石便是从它身上剜下来的了。

“神君。”一小仙子礼罢动作轻盈地呈上了瑶池宴的仙帖，小仙子身材娇小，鹅黄衫子似带风，眉目十分清秀温润。

他隐约记得她是瑶光仙家遣来的小仙子，若是他没记错，八十四天的瑶光乃是一座千年玉山。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叫其华。”

他微微一愣，眼神淡然落在深红的仙帖上，仅一个无意的颔首也清华万千：“初秋瑶池会，你同我一起去罢。”

其华猛抬起头，眼里是深切的惊喜。

呼～

一只半大的鸟儿立在池水边，弧形的喙沾着水细致地捋着自己一身毛，一双眼锐利迥然，猛然张开翅膀，金色的羽翼闪闪发亮，竟是一只缩小的鹰。

那小鹰照着水影正陶醉欣赏自己傲人的英姿，小鲲鱼尾巴一扫猛激了它一身水，小鹰发怒了，扑棱着翅膀爪子搅着水面。

它们倆每天都要这么打一会，也不晓得两只生物为何就是互相看不顺眼。鹰还是那天误闯的妖精，被七华上仙打回原形，小鲲鱼看那鹰抓狂，似十分惬意吐了两口水泡。

突然水面浮起一层淡薄的妖气，一块小小的石头突然颤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人不着寸缕，黑发湿答答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唯一双眼睛乌黑十分有生气，她朝那小鹰张开手，小鹰不屑地打量了她几眼，跳开了两步。

“噫……好痒……”

几只珍珠鲤轻啄着她的手臂，她笑了起来，抹了一把水。

小鲲鱼一尾巴扫开那几条凑上来的珍珠鲤，珍珠鲤切切看着小鲲鱼倒退了回去。

“你长的不大还挺厉害的……”她揉揉眼，远远望着数里瑶池的尽头，有万千灯火朦胧：“可是在办什么宴会……”

她一句话出口便脱力了，沉下去呛了好几口水。定了口气，身上疼得不是很厉害了，缓缓朝岸边游过去，六个月前藏在荷从里的衣衫还在，她手指有些僵硬怎么也系不好扣子，小鹰在她头顶扑腾着。

忽然有逡巡的天兵经过：“哪里来的妖气？”

她一惊，迅速沉下水去，朝反方向游。荷塘里竟隐约浮动了一股兰香，小鲲鱼轻轻咬她的袖子。

“别闹。”她猛浮出水，一甩湿漉漉的头发，险些甩到一人脸上。

那人雪白的头发齐到地面，软似一把缎子，瞳仁颜色也极浅，面如冷月，果真如她想的一般好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小妖精。”

她静静望着他，只一瞬，却仿若穿透了万千年遥远的光阴，明明还是同样的声音，语调却那么陌生。

“呀，东九神君，荷塘里可有什么东西？”

她突然清醒过来，又猛地扎入荷塘深处。

小鲲鱼趴在她膝盖上吐泡泡，直到它吐了第一万三千零一个，她才爬着玉石浮起来，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何方才要落荒而逃，或许他的陌生感只是错觉，她应该再找他谈一谈的，可是谈什么呢？

她打定主意要先找到他，却在失魂落魄时撞上了她最不喜欢的人，鹅黄色的衫子很是扎眼。

瑶光家的小女其华发现自己撞到了妖怪惊叫了一声，待看清来人不由更加怪异：“你……你身上怎么半分仙气也没有了……”

她翻了个白眼：“呸，有没有关你什么事！”

其华听她这般口气也不恼，她一贯是慢条斯理却又暗坏的性子：“哦？你浑身妖气可要当心不要像那只妖精一样被天兵抓走了才好。”

她猛反应过来：“抓哪里去了？！”

“喏。”其华青葱手指点了个方向。

其华得意劲过去又觉得有点不安，便跟了上去，一路逐来不闻喧闹声，从下界反吹上来的风劲连连涌来烟雾腾飞。

几声鹰冷厉的嘶叫，小七华一声断喝：“放下它，不许扔！”

天兵在烟雾中辨不清来人，只觉得一股妖气扑面，顿是一愣，竟然松开了手，小鹰顿被小七华夺了去。

两位天兵缘是新飞升的散魄，没怎么见过世面，不想新上任就接连遇了两个妖怪，便慌了阵脚，法器祭出胡打一气。

其华见形势越来越乱不知怎么办竟干脆加入了战局，混乱中看不见人，只觉得手里的韧带击中了什么。

接着小七华爆喊一声：“丫头片子，以前是你家星君嘱托我让着你的！你今天敢打我，我叫你知道厉害！”

接着是轰然的破风之音，烟消雾散。

其华错愕地看着小七华摔出去几丈远，一人白衣白发翩然而立，手指的风诀光亮始灭。

东九神君怔了一瞬收回手：“勿可伤人。”

小七华双手紧抱着小鹰，舔掉嘴角的血，勾了一个笑：“妖精都是喜欢伤人的。”

东九皱眉。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话这么恶毒：“你看熟悉我的人都不喜欢我，我和小鹰不应该呆在你们神仙的地方。”

她后退了一步，诛仙台的疾风冷冷扫着她湿漉漉的裙摆：“我把半颗仙心换予你，我自此真的只是一只妖精，”她摊开手，小小的手掌一摊血迹：“你明明说过一定会认出我。”

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诛仙台暴涨的戾气生刮着她的全身，皮肉爆裂开，鲜血丝丝崩散，可这痛不敌当日她亲手剜掉半颗心的万一。

明明天定，你我此生无缘，来生必创立神天，福泽天地，子孙福佑。

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