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结束了手术快步走向窗口,摘下口罩,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没有消毒水的空气,也没有血腥味,有久违的厚土香和萤火虫的俏意。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眼角膜受损,如果没有新的眼角膜移植,后半辈子都将活在一个人的雾霾天里,永远与世界隔着薄薄的雾。
只是,已经有人多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直直等到死了,连管着落尘的捐赠器官协议书的医生都换了好几波人了。
是人们病了,已经没有健全的器官了吗?
医生想不通,后来知道了,人们心坏了。
倒也不能以偏概全,譬如医生自己,早已经签协议把能捐的都捐了,在同行眼里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移动的器官储存室,他甚至感觉得到,那些同行,那些被苦苦折磨的病人,都在盼着他早死,普度众生。
医生累了,回到座位,他喝了一袋纯牛奶,咂咂嘴,弯腰把牛奶袋扔进垃圾桶,另一只手摸到抽屉把手,拉出抽屉,扔掉垃圾的手空闲出来,拿了一袋饼干。
咔兹咔兹的声音很有频率,突然被一声突兀的微信消息提示音打乱了。
【催得这么紧,加钱。】
下一条是一张照片,女子面容姣好,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脸色微青。
【刚入土没多久,是个小姐,得脏病死的。】
医生:今晚八点老地方。突然心情很好的医生,将饼干袋子扎起来,重新丢进抽屉里。双手插兜,哼着曲走了。
“您真的很厉害,您是我们的偶像啊。”
一个大着胆的护士,在小姐妹们的怂恿下,红着脸拦住医生,低着头,轻轻说着话。
“现在器官资源太少了,出了很多问题...都是您解决的,您解了资源缺少的燃眉之急。”
护士说来说去,乱七八糟的,总之就是一个表白的前奏,终于:“我,我很仰慕您!想,想您能,给我个机会...我也向您学习,写了很多器官捐赠协议!”
医生挑了挑眉,似乎沉吟思考一段时间,忽然点了点头:“你很可爱。”
护士显然被惊到了,小小惊呼一声,跑走一头扎进远处等候的小姐妹怀里,激动地脸都红了,说话都快要咬到舌头。
晚八点,老地方。
一个地下室,照着昏暗的手术灯,床板上有几个老鼠啃出来的洞,大大小小的手术刀擦得锃亮,还有器官冷冻液冷冻箱。
那人来了,是个做死人生意的墓贼。以前还靠着偷坟墓里的陪葬品卖钱,现在越来越不好做,不知道怎么和医生搭上线,改成了做偷死人器官的活儿。
“刚死的,死了就匆匆埋了,到现在也就过了四个小时。你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拿的。”墓贼说。
医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盒烟。
“好中华,加钱加这个能不能行。”
墓贼瞥他一眼,哼了声拿过来揣兜里:“下不为例。”
医生摘了那小姐的眼角膜,其他的器官衰竭得不能用了,倒也省了他的事儿,一天的手术他已经很累了。
“好了,你处理一下吧。”
“钱呢?”
墓贼突然沉了声音。看医生提起冷冻箱转身要走。
“什么钱,忘了带。”医生转了转眼珠,突然被墓贼一拉,扼着咽喉抵在墙上,一拳打在医生耳旁的墙壁上。
“哥哥等我这个月工资下来呗。”医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息,软软扑在墓贼的鼻翼上。
墓贼哼了一声:“我真是对你太有耐心了。”
没落之前,墓贼也是搞死人买卖的,杀手算不上但好歹也是个黑白两道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医生被放开,得了呼吸的自由,他喘了一口。
“那给你再加个子儿。”墓贼皱着眉,竟也伸出了手——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墓贼手心。
摆了摆手,医生轻快说了句,走了。那对眼角膜救了很多人,但还是杯水车薪。
医生很累,出了手术室,他无力瘫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突然闻到饭香,是那个被他抛到脑后的小护士。
小护士还是红着脸,腼腆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希望他能喜欢。
看着仓皇又不失幸福地逃走的小护士,医生突然若有所思。
第二天,医生破天荒地约了小护士。逛街,吃饭,看电影,好不快乐。
他借口上厕所,给墓贼发消息:看到人了吗。墓贼回得很快:一直看着,你亲了她三次,一直牵着手,真得很啊薄情郎。
医生意味不明笑了笑:她一个人刚来城市打拼半年,家人朋友都在农村,死了也没人知道,辞职申请也递了,没问题。想了想,医生又发了一句:辛苦哥哥了。
小护士死了,手机里还有护士长微信消息:为什么辞职?医生在老地方摘了她许多器官,都很新鲜。
“漂亮的你见过很多,其实我特别好奇——你jian过shi没?”
医生摘了手套,白玉似的手指修长,他笑盈盈不安好心地问。“jian你?”墓贼吹了声口哨,很放浪不怀好意地打量医生。
医生浑身一抖,先败下阵来,耸耸肩:“没意思。”后来许久没见到墓贼,医生都已经发了工资,给他准备了报酬,还给他的狗买了玩具和零食,可是却联系不到墓贼。
医生有些怅然若失,怀念似的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老地方,却发现一封信,和一张飞机票。信由一张撕得破烂的纸,和一个乱七八糟的“跑”字,还有一些血迹组成。
医生当机立断拿起飞机票就跑了,他回到家飞快地收拾东西,墓贼暴露了,医生也要死了。
飞机票是当晚八点的,墓贼东躲西藏的时候还能想着给医生买张飞机票跑,还真是神奇。
医生又转念一想,会不会墓贼已经去了国外等自己了。过安检的时候,医生还是被抓了。
“我承认我的所作所为十分下贱卑鄙,但我不认为我是错的,错的是不愿意捐献器官的人,错的是非要活下去不顾代价的人,错的是我是个医生,我夹在中间,我生不如死!”
那个医学界儒雅的翩翩公子,像疯狗一样在法庭上破口大骂。
“你们被患者家属暴力威胁过吗,你们被病人的泪水烫得睡不着觉吗,你们被人用捐赠器官的协议书摔过脸吗,你们有多少人被盼着死吗!”
墓贼就站着他身边,戴着手铐,百无聊赖地站着似笑非笑看着众人。
“瞧瞧,普度众生的医生手上也都是血。”
“别求医生了,去求菩萨救你们吧,菩萨慈悲。”
医生死刑当天,遗体就被瓜分殆尽了。墓贼也签了许多捐赠协议书,他说,让我们活在一起吧。亦正亦邪,普度众生。
慈悲为怀,满手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