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

“哐当”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红木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进来的灰发少女。少女脸上挂着笑，蹦蹦跳跳地走到木桌前。

“怎么了？”男人开口问道。

少女笑着说道：“有一个重大发现——关于你想要消除掉的那个『黑色的Assassin』，想听吗？”

“什么发现。”男人终于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个家伙是个无名之徒，但你、我，包括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我尝了她的血，看到了她的一些记忆——现在的她，也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给你一点提示：『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英国人。』”

“你是说，那个黑色的Assassin是来自其他世界的——”

“嘘。”少女的食指轻轻抵住了男人的嘴唇，“现在有特殊情况。我需要Archer马上跟我走一趟，0211号公路恐怕要发生大混战了。以防万一，立刻封锁通往0211的所有道路。”

“我知道了，你马上去找菲利普。”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马上安排人封锁0211号公路，速度要快！”

0211号公路上。

躲在车后的卯月仍沉浸在震惊之中，却忽然感到手背上一阵温热。一滴、又一滴，红色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这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流了鼻血。

是魔力过度使用的反噬。Assassin也察觉到了卯月的异样，她的目光越过烟尘，落在了卯月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上。

空气骤然一沉。

“你这混蛋——”Assassin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敢让我的御主流血吗！”

她嘴上骂得狠，体内的魔力放出却已在悄然解除。魔力反应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像一盏正在调暗的灯。怪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魔力收敛的瞬间，就是防御最薄弱的瞬间。它没有丝毫犹豫，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如闪电般弹射而出，巨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Assassin当头劈下。

“噗嗤——！”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彻公路。尘烟中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肌肉被贯穿的钝响，以及某种温热液体喷溅的细碎声响。大股尘烟被气浪掀起，遮住了一切视野。

“Assassin——！”卯月嘶声大喊，声音几乎撕裂喉咙。

烟尘缓缓沉降。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站在原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兜帽之下，一张骷髅面具正冷冷地面对着怪物的方向。面具的眼窝空洞洞的，像是两潭望不到底的深渊。那身漆黑的装束仿佛将周围的残光都吸了进去，连灰尘都不敢落在她的肩头。她不知何时完成了形态的切换——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切换，而是在怪物的巨爪落下前的一瞬间，把原有的形态连同气息一并抹去，让这具缠满死亡气息的灵体躯壳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而她的手，已经贯穿了怪物的胸膛。

不是刺入，是贯穿。那只缠着黑色气息的手掌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刃没入黄油，从怪物的前胸直透后背。怪物的利爪僵在半空，离她的面具只差寸许，却再也无法落下分毫。红色的血液从贯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早已破碎不堪的沥青路面上。怪物的整个身躯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在剧烈地颤抖，黄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更为彻底的虚无。

风停了。

黑色的斗篷在风停的间隙缓缓垂落，紧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一个比夜色更深的轮廓。那张骷髅面具微微侧过脸来，像是确认了卯月的位置，然后才重新转回去，直视着挂在手臂上的猎物。

“如果使用御主的魔力会让她遭到反噬的话……”兜帽下传出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冷，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那不用她的就是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斗篷猛地向外一鼓。一股无形的吸力自她贯穿怪物的手臂中炸开，像一道在深渊底部裂开的漩涡。怪物体内的魔力开始被强行剥离——那是肉眼可见的深蓝色光流，从贯穿的伤口处倾泻而出，顺着她的手臂奔涌而上，如江河倒灌般涌入她的躯体。怪物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股新的魔力洪流被抽离，缠绕在她的斗篷边缘，没入她的灵基深处。

魔力不是被吞噬，而是被收割。就像镰刀掠过麦田，每一缕魔力都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与宿主的联系，然后被拖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之中。被抽干的远不止魔力——血肉、脏器、骨骼，怪物的一切都在被转化，化为最纯粹的魔力，顺着那条手臂灌入她的体内。怪物的身体像泄了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塌陷、骨骼消融，最终只剩下一张褶皱的空皮囊，在风中轻轻一晃，便碎裂成灰。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具空洞的眼窝中燃起两点针尖大小的幽蓝寒光，如同深渊底部浮动着的鬼火。

“『宝具：贯体掳尽残余——Reave』”

“嗯。”

一公里外的小山坡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金发孩童正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冷哼一声，另一只手端起手边的牛奶咖啡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才用带着抱怨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人造的古代恶魔这么弱吗？我还想着来个救场呢。”

黑色的Assassin直起身子，身上的斗篷与骷髅面具化作一股黑雾，在空气中消散。她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样子——可可色格子大衣，报童帽，一双红色的眼睛看向正仰着头试图止住鼻血的卯月。

“还没止住吗？”Assassin问道。

“完全止不住啊，阿古纳快帮帮我！”

“无事Assassin，有事就叫我的假名吗。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杰克呢。”她嘴上这样说着，脚步却已经迈了出去，“看在你还记得住我随口一说的假名的份上，我就帮帮你。”

她走近查看了一下情况。

“张口。”

卯月听话地张开了嘴。Assassin手中握着一团黑气，顺着卯月的嘴送入她体内。只是一瞬间，一股极度舒适的暖流涌遍了卯月全身——那是魔力被温和地补入四肢百骸的感觉。止不住的鼻血，终于停了。

就在Assassin治疗的间隙，卯月的影子悄悄向外扩散了一寸，将她滴落在地上的血液无声地吸收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Assassin扶起卯月，问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卯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还有些头晕。Assassin听罢，将她扶到车后座躺下休息，然后告诉她，外面的幻境已经消失了，工厂就在前方不过二三百米处。

她主动启动了魔眼。视野穿透距离，工厂大开的厂门前停着几辆黑色的军用冲锋车，但没有看到任何人。她猜测人已经进去了——不然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为了安全起见，Assassin驱车驶离公路，绕向工厂的背面。不到十分钟，她便绕到了工厂后方。那里几乎是一片荒地，连一株草都没有，泥土里混杂着一股化学药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Assassin扶着卯月下了车，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防毒面具让卯月戴上。看着眼前熟悉的水泥高墙和带铁片的钢丝卷，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沿，微微探头透过钢丝卷向下快速扫了几眼。确认这片区域没有人之后，她松手落地，回到卯月身边。

卯月低声问道：“什么情况，有没有人？”

Assassin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向卯月说道：“我抱着你跳进去？”

“抱……抱着吗！”卯月的声音顿时结巴了起来。

Assassin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她只是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似乎还是不够了解。从卯月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抱”这个字眼格外抵触。Assassin没有动用魔眼，自然看不到卯月在防毒面具下是什么表情，只能从语气里判断个大概。

“接受不了？那就用扛的。”她耸了耸肩，“反正也没差别。”

“还是扛吧。”

话音刚落，卯月就被Assassin一把扛上了肩头。她纵身一跃，稳稳落进工厂内侧，随即放下卯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示意卯月跟上自己，打算先去那间发现学生证和手机的关押仓库。仓库位于厂区一侧，占地面积极大，内部不仅配有相应的冷链基地，还有一个停放运输叉车的车库。

两人来到仓库大门前。这一路上虽然没有碰到那些外来人员，却发现了不少弹壳与子弹，地面上散落着绿色的血迹，以及一些巨大的爪印——是某种四足怪物留下的。

两人看着被粗大的锁链紧紧缠住的仓门。卯月将目光投向Assassin，眼神里带着求助。

进来之前，Assassin就叮嘱过她：不要摘下面具，也不要说话，以免引起其他东西的注意。这工厂里冤死之人极多，有数量不少的鬼魂徘徊不去。以卯月现在只能算入门级别的魔术师水准，真被那些鬼魂缠上了，不好对付。

Assassin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斩断锁链，抬脚踹开了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两排铁牢房。那伙异教徒将整座工厂改造成了一座巨大且空荡荡的集中营，专门关押抓来的人牲，供祭祀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