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夏天
蝉鸣慵懒,我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早上盛大叔送来的崭新的报纸,萦绕鼻尖的净是油墨的清香。
门铃响起。我等的人来了。
我轻轻晃了晃,站起身,上了年头的藤椅不堪重负,嘎吱作响。
翘起脚,身体向后倾去,背靠树干。
我迈出步。
阳光灼热,不过是几步距离,我却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种天气,真的会让我热成狗。
气喘吁吁地打开门。
对面站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一头褐色长发妥帖地盘在脑后,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淡雅的气质。
我冲她礼貌的咧嘴,余光瞥到她身后的少年,便是我这次的病人,易恪。
她轻轻后退,把身后的少年引到身前,那双深邃的极像他母亲的浅棕色眼眸盯着我,透露出丝丝凉意。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决然离去,少年无动于衷,从开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他母亲一眼。
我勾起嘴角,这对母子,有意思!
然后我打量起我的病人。接下来一段时间,直到他康复为止,我们都得朝夕相处,可以这么说——这段时间,他都是我的!
他微微偏头看我,这是一双忧郁的眼睛。他在打量着我。
我心下笑意渐起,却只故意歪着头,睁大眼睛端出温和无害的样子来,与他两相对望。“你好,我叫挽执,比你小三岁。”
他的眼眸里面充满了笑意,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告诉你,我很坏脾气的,你得听我的话!”我佯装暴躁地威胁。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易恪是自闭症。我才想起他的病历,厚厚一沓让人头疼。
我算是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了,治了很多千奇百怪的病人,却从来没有见过易恪这样的。
所有医治过他的医生都在报告上潦草地写了四个字:无法沟通。
不过他比我想象的要温顺一些。
罢了,我的义务不就是治好他吗?
我随手摘了一株蒲公英给他。
我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点应接不暇,只能搁下易恪,四处奔波。
只有两个人的房子很空很冷清,况且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他一人。
两个月以来我们完全零交流,零接触。
这感觉就像是家里住了一只鬼魂,你知道他在,你知道他悄无声息地游荡了整个房子,但你找不到痕迹。
我不知道易恪一个人是不是也会寂寞,但我有点想知道。
偶尔,我会看见他坐在落地窗前,缓缓搅动一杯已经冷掉的不加糖的黑咖啡。目光深邃而悠长,望向天空。
这个奇怪的人,喝黑咖啡不加糖不会很苦吗?他却一声不吭,淡定地品味着。
至于望向天空,我想,他应该在看那些纷纷扬扬的蒲公英吧……
我不是个喜欢盯着一件事情做的人,看完便去忙自己的了。
空暇时我会反反复复地翻他的病历,脑海里他的影子沉沉浮浮,一直徘徊……徘徊。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我突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已经离开了。
窗台上的咖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蒲公英漂浮在咖啡上,显得有些凌乱。
真是……奇怪。
一转眼便到了春天。
我依旧躺在那把嘎吱作响的藤椅上,眯着眼慵懒地沐浴着阳光。
我想着房子里还有另一个安静的人,想着他会静静坐在窗前,捧着一本书,想着他会挽起自己的刘海。
八个月来我们仍旧没有任何交流。我有点挫败。
站起身来,我想我们得谈谈。
狗牙根草刚长出来不久,脚下是软绵绵的触感。我走得很慢,拖着步子,每一下都让整个脚掌蹭过毛茸茸的草地,这种感觉让我放松。
我正尽我所能地去延长找易恪的这段路程,脑子里都是他的身影,有独自坐在窗边的孤寂,有喝咖啡时轻皱眉头的苦涩,有阳光撒进来的温暖。
我没有头绪。
易恪就住在花园向阳那面,那儿总是到处洒满阳光。
转过拐角,我能看见他那扇被推开的白色百叶窗,然后我蓦然停住。
有话语声从窗子中飘出,并接连不断,有时像是低语,有时却变得明朗而清晰。一字一句都浸满温柔,尾音打着慵懒的卷儿。
“我想你。”
这房子里再没有第三人了。
他在跟他去年种下的蒲公英说话。
我看见一只手伸出窗外,在阳光下白的近乎透明,他掌心向上,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是想握住那其中一缕阳光。
然后他咯咯笑出声来,声音里是孩子般的欢喜。我想象他梨涡浅笑的模样,想象他如何眉眼弯弯,如何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他又低低说了句什么,随后蒲公英被吹散了,一团一团的绒毛从窗子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破碎,漂浮。
我眯着看它们,在阳光下似羽翼般微微发亮,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一阵风卷过,它们骚动起来,被裹挟着飘向远方。
我想象他现在正撑着下巴,勾着笑看那些种子随风飘去,目光悠长。
等到那些沉浮的绒毛淡出视线后,我转身离开。
果然有哪里不对。
我开始接来自世界各地的单子,带着他一起辗转奔波。
同时我也在慢慢观察他,试着去触碰盘踞在他内心深处的结。
迄今两年,我们仍旧没有过交流。除了我偷听他跟蒲公英说话那次。
他的眼睛早就告诉过我他很好。
但是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出了错,所以他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不介意待在人多的地方,不介意周围喧嚷。
这不是自闭和障碍。
他也不介意和别人接触。
他总是任由我抱着他睡觉。
他只是不想说话。
在这躁动的世界里,他只是给自己留下了安静的一隅。
只是……为什么?
闲暇时我会牵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我始终记得那弥漫天际的樱花,明明是那么小的花瓣,却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都渲染成粉色。
樱花开放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倒映着那花海,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微微闪动,指了指我手中的相机。
我能看见他眼里有光在跳跃。
我受宠若惊,同时也心虚。这一路上我没少偷拍他。
他站到树下去,背后是缀满枝头的樱花,灿烂如霞。我看着那小小花瓣与风儿共舞,轻轻落在他肩头和发顶,染得他眉眼似有温柔。
然后我按下快门。
我们穿梭在世界各地。
我的相机里全是一个少年,他无处不在。
他总是和开满花的树合影,他不笑也不悲伤,就只是笔挺的站在那里。
我最喜欢木棉。一大朵一大朵鲜艳的红,开满树的时候,能染红半边天。它们不会被风儿俘获,坠下枝头也只是砸在柔软的泥土上,啪嗒一声响。
相片里的他依然站在树下,却是第一次伸手抚上了树干。
我总觉得他的姿势该是等待。就像一首歌唱得那样。
“花都开满了,风都渐暖了,思念在惊蛰。花都开满了,我在等你呢。”
流淌的生命多清澈,见底也只有一个你。
翻看相片的时候,慢慢我察觉到些许不妥和不协调感。但我说不出。
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后来的后来我们又回到日本。
只不过这次错过了樱花海。
我揽着他,莫名有点遗憾和歉疚。
他仰头看那光秃秃的枝干,却依然指了指我的相机。
他又站到树下去,我拿起相机。像以前一样。
镜头里清晰的映出他的模样,我看着他过肩的头发垂下,他伸手把他们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耳朵。风又卷来,却只撩起他的发丝,在空气中微微浮动。没有樱花。
他的背后是一片灰败,满树空荡荡。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牵起我幻想中的弧度,丝毫不差。依旧那般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他安静的笑着,繁华了一树,惊艳了时光。
咔嚓一声,我按下快门。
我突然就明白了翻相片时察觉的微妙感觉。原来在那么早的之前,他注视的就不是我的镜头,他只是深深凝望着镜头后的我。
一如我总是那般看着他一样。
我也对着他笑,像初见时那样。
这个会对蒲公英说我想你的男孩,还真是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易恪背后依然是灿烂的阳光,蓦地响起了一句拖欠到现在的话。
“初次见面。你好。”
他温润地笑了笑。
“你是所有医生中对我最有耐心的一个,也是第一次见面只送了我一株蒲公英的一个。”
“并非一见钟情,却是日久生情。”
“我总是喜欢把蒲公英当作你。”
“其实我的病早就好了,只是我害怕离开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世界住进了一个你。”
我并没有那么煽情,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永远都是我的。”
未来多么漫长,我愿陪伴你一直到故事说完。
周而复始地上演,一圈一圈地深陷。
嘿,我们终将遇见,在蒲公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