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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游梦夏日长(修改版)

斗龙战士——如约而至

游园会的喧闹隔着好几排梧桐树传过来。百诺把班级摊位的物品清点完第三遍,抬头时看见话剧社的学妹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攥着剧本边角,已经揉皱了。

“你好,有什么事吗?”

“学姐!”学妹往前蹭了半步,“我们是话剧社的,游园会结束那场话剧,有几个群演被自己班叫回去了,他们班摊位人手不够。你能不能来帮个忙?就、就两个动作,站在那儿就行,没有台词的!!”

百诺把笔记本合上。

她本来想说自己要顾班级摊位,想说学生会那边还有收尾工作,想说这种临时救场不应该找到她头上。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洛小熠。

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是一周前。那时候她牺牲了体育课时间留在教室里写建校周年庆典的策划案。洛小熠推门进来,没说话,把一杯蜂蜜柚子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对面开始翻自己的英语单词本。

她改完最后一个标点,保存文档,才听见他说:“百诺。”

“嗯。”

“你总是这样。”他翻过一页单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没抬头,“手上有一摊事,就一定要自己扛到底。”

百诺想说刘阳烨的工作更多,相比之下自己以及很轻松了。

但她没说话。

“其实可以让别人分担的。”他说,“你是班长,是副主席,但你不是只有这些。”

他把那页单词看完,才又补了一句:

“你不用把自己绷那么紧。”

那不是责备。他说话从来不是责备。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晚自习的月亮很圆。

百诺没回答。她不太擅长回应这种话。

但她记住了。

此刻她看着学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两秒,说:“几点开场。”

“六点半!”学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台三点,学姐不用全程跟,彩排到了就行——”

百诺点了点头。

离开时,她特意嘱咐了刘阳烨,如果有人来找记得帮她解释。

角色确实不重要。

神殿女官,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向主演屈膝行礼,再退到后侧站定。这个角色谁都可以演,台词和走位简单到称不上挑战。

服化道老师说她气质太静,站在平地上浪费,把她塞进这套深蓝银纹的长袍里,推到平台的候场区。

百诺换上戏服站在侧幕等入场时,听见台下的嘈杂透过幕布缝隙涌进来。游园会的舞台搭在操场中央,这会儿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她没往台下看,只是垂着眼,调整腰封的位置。

她听见侧幕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嘶——”,然后是东方末压低嗓音的“你踩我脚了”。

然后她听见蓝天画的声音。

“东方末你挤什么挤——你看得见吗你就挤!”

“我看不见难道你就能看见了?”东方末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带着不耐烦,“站后排去,你太矮了。”

“你才矮!你全家都矮!”

百诺的手指停在腰封边缘。

她偏过头,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第一排侧边,蓝天画正踮着脚蹦,两侧的辫子跟着一颠一颠。东方末站在她斜后方,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往前挡了挡,把她和身后拥挤的人群隔开一点。

再往中间看,沙曼和凯风并肩站着。沙曼手里举着个小小的应援牌,刚举起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往下放了放,被凯风轻轻接过去,稳稳地托在她身前。

而人群最边缘,洛小熠站在一株梧桐树投下的阴影交界处,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淡。

百诺把视线收回来。

游园会的广播响了第三遍,说话剧社的表演就要开始了,想看的同学抓紧机会。

洛小熠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漫无目的地穿过人群。射击摊位的空气枪还在哒哒响,套圈那边爆发出失望的叹息,棉花糖机吱吱呀呀转出一朵粉色的云。

他没什么想玩的。

听说百诺被话剧社薅去救场,他打算去操场看看。

手里的奶茶已经快凉了,他绕到话剧社后台的时候,正好被副社长一把薅住。

“洛小熠!救命!侍卫甲——”副社长翻着演员表,声音劈叉,“侍卫甲刚才追群演说要去要百诺的联系方式,追出去就没回来!”

洛小熠:“……我不——”

“就站着就行!再加点小动作!”副社长把盔甲往他怀里一塞,“五分钟换装!”

盔甲是轻质的道具甲,肩部有点窄。洛小熠低头系束带的时候想,原来百诺说的“救场”也是这种情形。

他忽然笑了一下。

侧幕的光线很暗。他站在舞台右侧,等开场的时候往对面看了一眼。

百诺背对着他,正在理腰封。侧脸被幕布的阴影切成柔和的两半,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

“你就站这儿,俯视众生,”副社长比划,“等会儿骑士会上来呈剑,你接一下,点个头就行。”

百诺垂眼看向平台下方。

三阶。不高。但足以让她看见整个舞台。

幕布拉开。

她从高处望下去,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那副过分板正的身形。

骑士甲站在舞台左侧偏后的位置。玄色轻甲,腰悬道具长剑,姿态规规矩矩,肩线却绷得像在站军姿。

——洛小熠。

百诺的手指在广袖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为什么在这儿。

音乐起了。剧情向前铺展,她的注意力却有一半悬在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他没有往这边看。视线平直,表情认真,像一个真正的、忠于职守的骑士。

但百诺认识他。

认识他低头的弧度,认识他握剑时无名指的姿势,认识他肩带松了一截时习惯性用指尖去拨的微小动作。

他在紧张。

这让她心底某处忽然静下来。

轮到她了吗?

她从耳返里听见自己的动作提示,微微颔首,袖口垂落,目光平视前方。

然后骑士上阶。

洛小熠走得很稳。道具剑被他端在掌心,剑尖朝向地面,是呈剑礼的标准姿态。他一级一级登上石阶,盔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三阶很短。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低头,将剑举至眉间。

百诺接过来。

剑身冰凉,她的指尖覆上剑柄时,有一瞬间和他隔着剑身的指尖相对。道具轻甲遮住了他的手背,她看不见他的皮肤。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

洛小熠抬起眼。

那是一个不符合礼仪的瞬间。呈剑者不应直视神官。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剑锋,落在她脸上。

百诺没有躲。

她握着剑,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眼底。台下有观众,身侧有演员,音乐还在走,剧情还在流动。

但这一刻只属于他们。

她的心跳很稳。像塔罗牌翻开时那阵穿堂的风,像梧桐叶落进窗台的瞬间。她在高处,他在阶前。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台侧爆发出极其克制的压抑尖叫。

蓝天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疯狂拍打东方末的手臂。东方末“嘶”了一声,罕见地没还嘴,只是盯着舞台,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颗柠檬。

沙曼的应援牌举得很稳,但耳廓红透了。凯风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却弯着。

台上戏还在走。

百诺收回目光,握剑的手垂落身侧,恢复成那个悲悯而疏离的神殿女官。

洛小熠退回阶下,站回他的位置,目视前方。

但她的广袖边缘,还残留着他递剑时带起的那阵极轻的风。

谢幕时掌声比白天更响。

演员退场,台下的声音远下去了。

后台为大家准备了茶水,洛小熠在她身侧站定,倒了杯茶,递给她。

她捧着那杯茶,站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站在道具箱与幕布的包围里,站在初夏的风能够吹到的边缘。

他没有走。

她也没有说你可以走了。

远处蓝天画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近了很多:“百诺!我们班的义卖还——”

东方末:“嘘。”

“你嘘什么嘘——”

“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声音远下去了。

百诺握着那杯茶,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只是唇角动了动。

“你登阶的时候,”她说,“在想什么。”

洛小熠看着她。

灯光又闪了一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浮起来,像深潭底慢慢升起的月光。

“在想,”他说,“三阶太短了。”

百诺没有问“然后呢”。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流过喉间的时候,她想起一些很零散的事情。

想起去年秋天他把外套借给她,说“不冷”,然后自己在风里站了一整节晚自习。

想起上周她在教室里改策划案,他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对面翻自己的单词。

想起下午她站在幕布边等上场,侧头时看见他正在往肩上套那副轻甲,系带系了两遍都不太顺手,他低头抿着唇,没有叫任何人帮忙。

她想起他走完三阶石阶,在最后一级边缘顿的那半拍。

她把茶杯放下。

“我也看见你了。”她说。

洛小熠愣了一下。

极短的,几乎看不出的一瞬。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稳。

但他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再开口。

百诺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隔着后台昏暗的灯光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他的肩带垂着,袍角堆叠在鞋面。晚风从幕布缝隙钻进来,很轻,吹不动任何东西。

广播又响了一遍,说游园会还有十分钟结束。

百诺把茶杯放回道具箱边缘。

“班级摊位还没收。”她说。

洛小熠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那副轻甲,搭扣已经被解开,现在服服帖帖地躺在他臂弯里。

“一起。”他说。

不是询问。

百诺没有说好。

她只是转过身,朝幕布的方向走去。

三秒后,她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像骑士走下石阶。

像夏日傍晚的风。

幕布掀开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游园会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串成暖黄色的河流。班级摊位前还有几个学生在挑东西,沙曼正弯腰给他们找零,凯风在旁边撑着装零钱的铁盒。

蓝天画蹲在摊位边缘,对着那双黑色手套发呆。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百诺!你回来啦!”

她跳起来,又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洛小熠。

然后她眨眨眼,什么都没问。

东方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往蓝天画手里塞了一杯,自己叼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收摊了,走不走。”

“走啊,”蓝天画低头喝了一口,“谁说不走了。”

凯风把铁盒合上,沙曼把钥匙扣重新挂好。两个小人背靠背,在灯笼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子。

百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洛小熠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刚好够风吹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

还是温的。

远处有人在喊“游园会要结束啦——”,灯笼一串一串暗下去。但头顶那盏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手背,落在他袖口。

她把茶捧高,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