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清光散尽,洗灵池复归混沌空无,唯有池畔玉石温润依旧,映着相拥的两人。山巅的风裹挟着精纯灵气,穿透穆珞空乏的经脉,带来微凉新生的战栗。叶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而均匀,只是眉心微蹙,似仍陷在悠长的梦境里挣扎。
他勉力抱起她,步履虚浮地循着来时的晶体阶梯向下。来时背负绝望,每一步都似刀山火海;归时怀抱生机,每一步却更需小心谨慎。身体的虚弱是前所未有的,仿佛一具被掏空洗净的琉璃盏,剔透却脆弱,唯有一股新生的、极其微弱的暖流,自彻底涤荡过的丹田深处悄然滋生,如冰原下的第一道潜溪,缓慢却坚定地流转。
下山的路径似乎与上山时不同,少了些光怪陆离的幻景,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晶莹的山体旁,竟有虬结如龙的老藤缠绕,叶片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偶有形态奇异、色彩明丽的小兽自晶簇后探头,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望来,旋即又轻盈遁走,不染半分尘世喧扰。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阶梯尽头隐入一片苍翠的竹林。竹非寻常青竹,竿呈淡紫,叶如碧玉,随风摇曳时发出清越的声响,果真如波涛起伏。竹林深处,几间以竹为骨、以巨大叶片覆顶的庐舍静静伫立,廊前引了一道活泉,水声潺潺,雾气氤氲,将竹庐笼在淡淡的烟水色中。
这便是“听涛竹庐”。
庐内陈设极简,却一尘不染。竹榻上铺着不知名的柔软干草,散发着安神的清香;竹案上有洗净的玉钵,墙角陶罐里存着清水和数枚光泽内蕴的果子。一切都像是早已备好,只待有缘人栖身。
穆珞将叶璃安置在竹榻上,为她掖好以某种柔韧草叶编织的薄衾。她的面色已从金纸般的死灰转为沉睡中的安宁苍白,唯有胸口那新月形的浅淡印记,提醒着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劫难。他跪坐榻边,长久地凝视她的睡颜,直到确定那生命的气息确实稳固而绵长,才终于放任疲惫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他靠着竹榻滑坐在地,几乎立刻陷入半昏半醒的沉滞。没有内力护体,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损耗赤裸裸地显现出来。竹庐外的涛声、泉声、风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将他从昏沉中惊醒。睁开眼,只见叶璃的眼睫剧烈颤动着,仿佛挣扎着要摆脱梦魇的束缚。他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唤:“璃儿?”
叶璃猛地吸了一口气,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起初是空洞而涣散的,映着竹庐顶部叶片缝隙漏下的天光,茫然而无焦点。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似乎对“苏醒”这件事本身感到陌生。目光缓缓移动,掠过竹编的屋顶,掠过简单的陈设,最后,定格在穆珞憔悴却写满担忧的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哭泣,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质问。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穆珞几乎以为她还未真正清醒。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一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让穆珞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
“阿……珞?”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生锈琴弦,每个音节都带着试探般的脆弱,“这里……是哪里?我好像……睡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问起伤势,没有提起那噩梦般的一剑,只是本能地确认他的存在和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东荒,听涛竹庐。”穆珞尽量让声音平稳,用玉钵取了泉水,一点点喂给她,“我们安全了。你受了很重的伤,但现在……正在好起来。”
叶璃小口啜饮着泉水,眼神渐渐聚拢,属于她的那种沉静而坚韧的光彩,一点点重新点亮。她垂下眼帘,似乎在内视自身,感受着那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新生般却依旧虚弱的躯体。
“我记得……”她蹙眉,努力拼接着破碎的记忆,“剑光……很冷……你在大吼……”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触及那新月印记时,指尖顿了顿,却并无惊恐,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然后,很长的黑暗。好像……一直在往下坠,又好像……有光拉着我。”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是你拉住我的,对不对?”
穆珞喉头哽咽,点了点头,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是。现在,我们一起,在往上走了。”
叶璃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她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刚刚苏醒的气力,低语道:“有点累……但,不疼了。”
她很快又沉入睡眠,这一次,眉宇舒展,气息沉静。
穆珞守着她,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了第一扣。最难的关隘,似乎已经闯过。她醒了,认得他,心魂未散,这便是天大的幸事。
往后的日子,简单得近乎单调,却弥足珍贵。叶璃的身体恢复得极慢,每日大半时间都在沉睡,醒来的时辰渐长,气力也一丝丝回来,只是经脉初生,脆弱如婴儿,莫说运功,便是稍快些行走都会气促汗出。穆珞则像呵护易碎的琉璃,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用竹筒接引温泉为她擦身,将那些不知名的果子捣碎,一勺勺喂给她。
他自身的状况同样奇特。那新生的一缕暖流日渐茁壮,游走于被彻底涤荡过的经脉时,带来麻痒与微痛,却也带来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他尝试按照过往阴阳神功的法门去引导,却发现全然无用。这新生的力量纯粹、温和、中正,仿佛一张彻底擦净的白纸,尚未落下任何笔墨,更不承载任何过往的偏执与戾气。它自行其是,按照某种更接近天地呼吸的韵律,缓慢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偶尔,他会独自登上洗灵池所在的平台。池水依旧混沌,玉石依旧温润,东祜上神再未现身,也未有只言片语传来。但他盘坐池边时,那新生之力会格外活跃,与周遭浩瀚精纯的天地灵气隐隐呼应。他渐渐明白,东祜上神所说的“待汝二人恢复行动,再来此处”,并非仅仅指身体的行动能力,更是指他们——尤其是他——这具被彻底“清空”的容器,何时能准备好承接真正的东西。
叶璃能扶着竹杖在庐边慢行时,已是月余之后。东荒没有明显的四季,竹叶常青,唯有天色变幻,昭示时光流转。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健康的红晕,眸中光彩复炽,只是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大病初愈的柔弱与谨慎。她开始对周遭的一切产生好奇,会问他如何来到此地,问他自身的伤势。穆珞避重就轻,只说求得了东荒上神的救治,隐去了散功断脉、以念为桥的凶险过程。
这一日黄昏,两人坐在竹廊下,看远处琅玕神山在夕照中流转着万顷金红。叶璃忽然轻声问:“阿珞,我们现在……算是重新开始吗?”
穆珞转头看她。落日余晖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温暖的轮廓,新月印记在领口若隐若现。他握住她的手,那新生之力在掌心温和流转,与她的脉搏轻轻应和。
“是。”他答得肯定,“旧的已经过去,新的……正在我们脚下。”
叶璃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竹涛阵阵,泉声淙淙,归鸟掠过紫金色的天幕,投入山林。
又过了些时日,当叶璃已能如常行走,气息渐稳,而穆珞体内那新生之力也已充盈流转,自成循环,与这东荒天地愈发契合之时。他们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知时候将至。
这一日清晨,他们一同离开了听涛竹庐,再次踏上那条通往山巅的晶体阶梯。步履不再虚浮,心境亦与初次攀登时截然不同。身后,是数月来滋养身心的宁静栖所;前方,是等待揭开真正篇章的大道之始。
洗灵池在望,混沌之水映着初升的旭日,漾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新的起点,亦是真正的起点,就在这一步之后。
117、就在穆珞与叶璃于东荒听涛竹庐,静待新生之力萌发、身心缓慢重塑之时,万里之外的中原与北漠,因果的涟漪并未停歇。
那场骤然而至的婚礼惨剧,如同一块投入江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想象。慕容琅钰在刺出那癫狂一剑、眼见叶璃倒下而穆珞目眦尽裂的瞬间,癫狂便已被冰冷的恐惧与悔恨替代。他并未逃走,而是如同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逍遥剑脱手,在喜堂的红毯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长孙虞婧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的人。穆珞背负叶璃决绝离去后,满堂宾客或惊骇,或愤怒,或茫然,唯有她,迅速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先以金针稳住慕容琅钰因剧烈情绪波动和功法反噬而即将崩溃的心脉,防止他当场自毁或疯癫,然后转向脸色惨白、强抑悲愤的方沐与匆匆赶来的穆锻,冷静道:“方师姐,小珞,此人需即刻押下,严加看管,但暂不能死,亦不能疯。此事牵涉甚广,需给各方一个交代,亦需……给小珞和璃妹一个日后亲自了结的机会。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压下了场中诸多激愤之声。方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痛的坚毅,点了点头。穆锻则铁青着脸,挥手令亲兵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慕容琅钰架起,封住要穴,押入澈鸣山石牢。
随后数日,长孙虞婧展现出与她年轻面容不符的干练与魄力。她一面协助方沐稳住澈鸣山因这突发惨剧而浮动的人心,一面以南宫怡梦亲传弟子的身份,修书送往狂侠慕容狂处,言明事态严重,请其速来。她并未在信中夸大或渲染,只客观陈述了慕容琅钰因情生妒、于穆叶二人婚礼上行凶,致叶璃重伤濒死、穆珞损耗大半功力携妻远赴东荒求医的经过,并附上自己暂时稳住的慕容琅钰脉案。
慕容狂来得极快。这位成名数十载、性格亦正亦邪的狂侠,见到被囚于石牢、形如槁木的儿子时,竟未如众人预想般暴怒。他只是静静看了慕容琅钰许久,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失望、痛心、严厉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先向方沐及穆家郑重致歉,承诺负起全部责任,随后亲手废去了慕容琅钰七成功力,并以独门手法在其经脉中留下禁制,十年内再难恢复逍遥剑法巅峰,以此作为惩戒与交代。
慕容琅钰全程木然承受,只在父亲废去他功力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眼中死灰一片。待一切完毕,他才嘶哑着开口,所求并非宽恕,而是:“请父亲……将孩儿名下所有产业变卖,凑足五千两黄金,赔付穆家……聊作……补偿。”他知道这无法弥补万一,但这已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卑微的赎罪方式。
慕容狂依言办理。沉甸甸的黄金送至澈鸣山时,方沐并未拒绝,亦未多看一眼,只令人收入库中,淡漠道:“此物,待珞儿璃儿归来,自行处置。”她心中的伤痛与对儿子的牵挂,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处理完慕容琅钰之事,长孙虞婧婉拒了方沐的再三挽留。“北漠战事初定,疫病与伤患犹多,师尊此刻想必急需人手。此间事了,虞婧也该回去了。”她向方沐深深一礼,“方师姐保重。小珞与璃妹……吉人天相,必有重逢之日。”
她离开那日,山风清冷。走到山门处,一直沉默的慕容狂忽然出现,挡在她面前。这位狂侠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许久,终于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长孙姑娘,犬子痴妄,酿此大祸,老夫管教无方,无颜致歉。唯有一言相告——你,是他此生绝不可再企及、亦绝不可再叨扰之人。望你……前程珍重。”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断绝了慕容琅钰日后与长孙虞婧任何一丝可能的牵扯。长孙虞婧面色平静如常,微微颔首:“慕容前辈言重。晚辈一心向医,红尘琐事,早已看淡。告辞。”她青衫白马,飘然远去,再不回首。慕容狂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又是一声长叹,带着无尽萧索。
长孙虞婧日夜兼程返回北漠。边关的寒风与尘沙依旧,战后的重建与疗伤工作繁重琐碎。她很快投入到南宫怡梦主导的救治中,以精湛医术和沉静心性,抚慰着无数伤患的身心。唯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枚穆珞大婚时她赠予的、刻有平安纹的玉佩,对着东方的星辰默默出神片刻。
而她的师尊,医仙南宫怡梦,在听完她关于东荒求医的叙述后,沉默良久。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望向北方更辽阔苍茫的疆域,似在追忆,又似在权衡。不久后,南宫怡梦将北漠医营事务暂托于几位得力弟子与长孙虞婧,留下一封简短书信,便孤身一人,向着北漠传说中更古老的圣地——极北冰原深处而去。无人知晓她具体去向,只隐约听闻,她是去寻访一位隐世已久的北漠上神——北纡,所求并非寻常医道,而是涉及生命本源、几近传说中的“起死回生”秘法的启示。是为彻底了结完颜霜事件的余波,是为应对未来可能的莫测之劫,还是为那远赴东荒、生死未卜的故人之子预留一线更深远的生机?唯有她自己知晓。
澈鸣山中,方沐在最初的悲痛与忙碌后,陷入了更深的思念与担忧。穆锻需返回边关镇守,山中虽有不少旧友弟子陪伴,却难解她心中牵念。她想起早年游历时结识的一位异人,精于占卜问卦,虽不能尽窥天机,却往往能指个大概方向。她几经周折,终于以重礼将那位隐居多年的术士请至山中。
术士是位清癯老者,须发皆白,目光却澄澈如孩童。他在山巅静室焚香净手,以三枚古旧龟甲为媒,以方沐提供的穆珞与叶璃生辰八字及贴身旧物为引,默默推演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老者面色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他对守候在外的方沐道:“夫人不必过忧。令郎与儿媳虽经大难,然命星未坠,反有枯木逢春、浊水澄清之象。此刻所在之地,遥远而灵秀,非凶煞之壤。其因果牵连虽深,生机亦与之缠绕。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可静待佳音。”
这番话虽玄奥,却如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方沐心中积郁多日的阴寒。她不在乎具体细节,只要知道他们还活着,且有“生机缠绕”,便足够了。她郑重谢过术士,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她开始更勤于打理药圃,将穆锻带回的北漠苦艾种子仔细种下,每日用山泉浇灌。她时常抚摸着那袋来自边关的矿石,仿佛能从中触摸到丈夫与儿子守护的疆土的温度。她也时常站在山门前,向着东方极目远眺,尽管层峦叠嶂阻隔视线,但她心中那份笃定的期盼,却一日比一日更坚实。
东荒的日月,中原的牵挂,北漠的追寻,几道命运之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看似暂不相交,却都隐隐指向那个尚未揭晓的、关于新生与回归的未来。听涛竹庐外的竹涛依旧,洗灵池的混沌之水依旧,而踏上最后一段阶梯的穆珞与叶璃并不知道,万里之外,有多少目光与祈愿,正穿越千山万水,悄然落在他们即将踏出的那一步之上。
118、最后一阶晶体台阶在脚下隐去,穆珞与叶璃重新站在了洗灵池畔。池水混沌如初,玉石温润依旧,只是两人心境已与初次到来时判若云泥。
叶璃胸口的新月印记在池畔氤氲之气中泛着极淡的柔光,那是生机重塑的烙印。她体内经脉虽已续接,却如初生的藤蔓般稚嫩,流淌着的不再是昔日清冽的剑气,而是一种与穆珞掌心灵力隐隐共鸣的温润气息。穆珞则感到丹田那缕新生之力,在竹庐数月滋养后已茁壮如溪,流转间与这片天地韵律浑然一体,再无半分滞涩。他们像两株被雷火焚尽后又从根部长出的新苗,枝叶虽柔,根基却已深植于这片曾被彻底涤荡过的土壤。
“来了。”那温润的心灵之音如期而至,并无意外,仿佛早已在时光的彼端等候多时。
池水平静的表面忽然漾开圈圈涟漪,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池水深处。混沌之色渐次分明,竟缓缓浮现出一幅流动的图景——并非世间任何一处具体景象,而是阴阳二气最本初的流转态势:黑与白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互追逐、渗透、转化,在运动中达成永恒平衡。其中有生灭,有起伏,有柔刚相济,有动静相宜,比穆珞从前所习任何功法图谱都要浩瀚深邃,又简洁至朴。
“此乃‘先天阴阳道图’。”东祜上神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识海中展开,“昔日荀天所得,不过此图万分之一偏锋,强分阴阳,执于掠夺转化,是以霸道险绝。汝既已散尽旧功,涤净脉髓,可观此图,印汝本心。”
这不是传授具体招式心法,而是直接展示“道”的形态。穆珞屏息凝神,全身心沉浸于那流转不息的图景中。他昔日苦修的阴阳神功种种关窍,此刻在这最本源的“道图”映照下,纷纷显露出其扭曲与偏执之处,如同照妖镜下的伪饰,无所遁形。而他丹田那新生之力,却随着对道图的感悟,自发调整着流转的频率与路径,愈发中正平和,与那浩瀚道韵隐隐相合。
叶璃虽不修阴阳功法,但目睹这道图,亦觉心神澄澈。那图景中蕴含的“平衡”、“流转”、“生生不息”之意,竟与她新生经脉中那股温润气息天然契合,让她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理解,也在无形中提升至一个更空灵的层面。
不知过了多久,池面道图渐渐淡去,重归混沌。
“道不可授,只可悟。汝二人根基已成,此后路途,当自行探索。”东祜上神的声音带着一丝圆满之意,“东荒之门,为汝开启。外界因果,仍需汝自去了结。”
话音落下,池畔那方映照玉石忽然光华大放,光芒并非指向他们,而是射向琅玕神山更高处的虚空。只见七彩流光汇聚,竟在天空中缓缓凝聚成一道巍峨古朴的门户虚影,门户之后,隐约可见山川河流、城郭人烟——那是中原的气息。
归途已现。
穆珞与叶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坚定。他们向着洗灵池与虚空中的门户,郑重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言辞,两人携手,走向那光华流转的门户。踏入光门的瞬间,熟悉的时空变换之感袭来,但此次,他们体内新生的力量自然流转,护持周身,再无半分不适。
眼前景象稳定时,已身处一片苍翠的山谷。远处熟悉的澈鸣山轮廓在望,山巅的云雾依旧。正是仲春时节,山花烂漫,泉水叮咚,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又仿佛全然不同。
他们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在谷中那眼熟悉的温泉边稍作休整。温泉氤氲,洗净一路风尘,也让他们更真切地感受到回归实地的踏实。叶璃望着水中自己依旧苍白却坚毅的倒影,轻声道:“好像……真的回来了。”
穆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两人掌心力量那微妙而和谐的共鸣:“嗯,回来了。”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澈鸣山,方沐正依照每日的习惯,在晨光中为那株来自北漠的苦艾浇水。苦艾已抽出嫩绿的新枝,在春风中微微摇曳。她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山谷的方向,手中的水勺微微一顿。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初醒的气息,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熟悉而又崭新的韵律。她怔了怔,随即,一抹数月来真正舒展的笑意,缓缓绽放在嘴角。
山下,穆珞与叶璃已整理好衣衫,并肩向着那条回家的山道,踏出了第一步。
119、山道上的青苔还是旧时模样,只是被春雨浸润得格外鲜润。穆珞与叶璃的脚步并不快,踏在石阶上几近无声。体内新生的力量流转圆融,不仅修复了创伤,更将五感洗涤得异常敏锐。他们能听见远处山泉更细微的跌宕,能分辨出风中不同草木的气息,甚至能感知到脚下土壤深处沉睡的种子那微弱的心跳。
这种感知与天地万物隐隐相连的感觉,与过去凭借内力增强耳目截然不同。过去是“使用”力量去探听、去观察,如今却像是自身成为了这自然韵律的一部分,万物之声自发流入心间。
行至半山那片熟悉的枫林时,初夏的阳光正透过渐密的叶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林中有白鹇被脚步声惊动,振翅飞起,带落几片羽毛,悠悠飘下。叶璃伸手,一片柔软的白色绒羽恰好落在她掌心。她低头看着,眼神有些恍惚。
“想起什么了?”穆珞轻声问。
“想起北漠。”叶璃将羽毛轻轻拢住,“想起沙暴过后,偶然在砾石缝里看到的一小丛蓝色野花。那时候觉得,能在那里活下来的,无论是什么,都很了不起。”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现在我们……也算活下来了。”
“不止是活下来。”穆珞握住她拢着羽毛的手,两人的气息透过掌心无声交融,那新生的温润力量如同两条同源的小溪,自然而然汇在一处,循环往复,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彼此滋养,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固的循环。“是重新扎根,重新生长。”
叶璃感受着那奇妙的共鸣,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这力量究竟是何名目,未来又将如何修炼。经历过洗灵池畔观看“先天阴阳道图”的感悟,她已然明白,有些道路无法言传,只能心证。他们脚下的路,是两人一同从生死绝境中踏出来的,前方或许再无既定章法,但每一步,都将由他们自己印证。
临近山门,熟悉的药草香气随风飘来,比记忆中更加醇厚,似乎多了几种北漠特有的苦辛气息。那是方沐药圃的味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近乡情怯,在此刻并非虚言。门内门外,相隔的不仅是数月时光,更是一场生死劫难与身心的彻底蜕变。门内的母亲,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吗?门外的他们,又该如何讲述这段无法简单言说的经历?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山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了。
方沐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