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雪殇

奶奶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几度昏迷，一直在生死线上徘徊。

莫家的嫡系亲属陆续赶到，莫成、柳秀英两口子人缘很好，许多朋友都来帮忙。院里支起了大帐篷，生起了铁炉子，供众人歇息。

莫小七径直走进大屋子。

这时雪下的越发大了。

病榻前，围着一众至亲。

第一个发现莫小七的是姐姐，“小七，小七，你可回来了！”姐弟俩抱在了一起，姐姐哭成了泪人。

七姑八姨这时都注意到了，纷纷打着招呼，病榻前自然而然的让出一条道。

妈妈的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小七快来，你奶奶一直在念叼你，奶奶……奶奶在等你……”

莫小七向病榻走去，脚步有些僵硬。

爸爸低声唤着，“妈，妈，你醒醒，小七回来了……”爸爸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爸爸莫成兄弟姐妹共有八个，爷爷奶奶一直选择在莫成这儿住着，原因只有一个，莫成夫妻俩是真心的孝敬。

昏迷中的奶奶不知是否听到了呼唤，还是受到了心灵感应，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眼中还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小七，我的大孙子回来了！”

说着，奶奶挣扎着要坐起来。

妈妈赶紧上前，小心翼翼的扶着奶奶，爸爸也跟着帮忙，让奶奶倚在墙上坐着，背后垫着厚厚的棉垫子。

莫小七拉着奶奶的双手，奶奶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看着奶奶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写的都是岁月的沧桑。现在，这张苍老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常人看不到的灰黑气，这是死气。心中一酸，他潜运真气，试了几次，却发现奶奶的经脉，几乎已经完全封闭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努力抑制着情绪，“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状态超乎寻常的好，脸上竟然泛起了久违了的红润，她嘴唇颤抖着，“小七，回来就好，奶奶一直在等你，这下走也走的安心了。”

“奶奶，别这么说……”莫小七说不下去了。

奶奶已在弥留之际，无论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现在的状态之所以这么好，不过是人要离世时的回光返照罢了。回光返照，是人的最后一点点潜力激发。就像是蜡烛燃尽前的最后一点光芒，虽然格外明亮，却是一闪即没。

奶奶的目光又是一亮，看的却不是莫小七，“哎，那是谁啊？小七，你把媳妇儿也领回来了啊？真好，这丫头打小我就喜欢。”

莫小七心中一酸，完了，奶奶这是又糊涂了。

却听妈妈惊喜交集的说：“薛——玉梅！玉梅，快来，快过来！”

莫小七心中一动，鼻中嗅到一阵沁人心扉的幽香，回头看，薛玉梅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微笑着轻轻叫了声，“奶奶，我来看看你！”

奶奶无声的笑着，笑的是那么开心。一手拉着莫小七，一手拉着薛玉梅，奶奶不住的点着头，“好啊，好啊，咱们一家子终于又团聚了。”

莫小七看到下雪，就开始往家赶，几乎都没怎么和战友们打招呼。

他没想到，薛玉梅也会来看奶奶。

当着这么多人，莫小七也不好问。

这时四姑走过来了，陪着笑脸说：“妈，趁您现在状态这么好，您看看，这遗产，是不是当着大伙儿交待一下，嘿嘿……”

奶奶是旺族出身，过去结婚，女方家都有可观的嫁妆，诸如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之类的。奶奶的嫁妆，谁都没见过，不过在私底下，伯父姑姑们都在猜测相传，奶奶的嫁妆肯定不会少。

分遗产这件事，也许大家都有这想法吧，却都不好明着提出来。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眼瞅着老太太要不行了，最想分遗产，最迫不及待的就绷不住了。

奶奶的脸色沉下来了，目光凉凉的，从这些至亲儿女的脸上逐一扫过，缓缓的说：“怎么着？你们来这么齐整，都是为了分遗产来的？”

莫小七没回头去看，凭感觉，气氛都够尴尬的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奶奶缓了口气，“我快不行了，不想生着气走。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好，打针吃药的，钱花的多了去了。我问问你们，成子两口子跟你们要过一回钱没？你们是不是我亲生的？有没有义务奉养老人呢？我再问你们，脸呢？脸还要不要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奶奶的呼吸有些变得急促，脸色越发红润，却是那种病态的嫣红。

妈妈轻轻摩挲着奶奶的后背，“妈，你别生气，四姐说的也没错，您有什么贵重物品，就给大伙儿分了吧。侍奉老人，是我和成子的福气，您放心，我们没什么说的。”说着，抹着眼泪，这么些年，说没有辛酸那是假的。

这时三姑说话了，“凭良心说几句，这些年成子秀英不容易，就那么点死工资，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不多说，就算咱妈真有什么贵重东西，那也应该归成子家。老人在谁那儿，遗产就归谁所有，这是天经地义的理儿。”

三姑家和莫成家走的最近，还是那句话，人以群分，性情相近的人才能走的亲近，处出感情。

听了三姑的话，奶奶稍稍平复了一下，和缓了下口气，“明白告诉你们，我是有点家当，不过这些年看病吃药，都典当光了。我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也别惦记……”话没说完，奶奶大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就又晕了过去。

站在院里，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散落。

薛玉梅站在莫小七身旁，轻轻的说：“小七，奶奶寿元已尽，就让她顺顺利利的走吧。”

她了解莫小七，不想让他一时冲动，运用一些禁忌术法，强留奶奶，不让离世。

莫小七叹了口气，点了根烟。

吐出的烟雾，在漫天飞雪中，久久不散。

迷离雪雾中，缓缓飘来两个影子，是申守财和锥子那两个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