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爱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

洛小熠在城郊的废弃剧场找到了他。

剧场的穹顶早已坍塌，露出齿轮般精密旋转的星空幕。

那个人坐在第三排褪色的天鹅绒座椅上，正望着空荡荡的舞台鼓掌。空气里漂浮着被撕碎的光屑，像蒲公英种子附着在少年颤抖的睫毛上。

“你来了。”

那人的声音像温热的蜂蜜流淌于寒冰：“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他抬手轻挥，舞台立即重演一百年前的黄昏——五个人偶在夕照中逐渐石化的画面，每一个洛小熠记忆中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效果非常好，他满意的感受到洛小熠的愤怒，如同狂风骤雨。

【这招太阴了…】

【小熠冷静啊……】

【阴谋！是阴谋，他故意的！】

【千万别冲动】

【别让他爽到了】

少年指节发白，体内的器官突然重若千钧，让他无比难受。

这个毁灭他所有美好的存在，此刻穿着他曾熟悉的故人常穿的警服，袖口还绣着少年当年笨拙地给慕容珠缝制的字母——Z。

此人将永恒强加于他，又将他珍视的一切都变为泡沫。

“你…怎么还敢穿着这件衣服……”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有过这段的？我怎么不知道】

【缝对方名字的字母…这有点暧昧了吧】

【我靠？你们以前还背着我们偷情！】

【难怪小熠知道慕容珠骗他之后那么生气…】

【Z？我的天，突然回收伏笔…还记得旧设文里对异生怪物的总称就是Z！好感慨…】

【渚鹫因真是追着洛小熠杀啊…居然穿着慕容珠的警服…不，换个角度来说，他保存了一百年这件衣服！】

【毕竟是和老婆的甜蜜回忆】

【小熠是恶评别看】

那人终于转头，瞳孔里仿佛盛着整个宇宙的生灭。

当微笑浅浅绽开时，剧场所有座椅上绽放出无数艳丽娇媚的花朵，簇簇堆满了整个观众席。浓郁的花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洛小熠有意减缓了呼吸频率。

“因为我害怕啊…怕你漫长生命里终将忘记，被一个人爱得如此疯狂是什么滋味。”

【？？？】

【这一百年里我们错过了什么】

【还送了小熠一整个剧场的花，哈基Z你这家伙】

【爱？他居然说爱？他也懂爱吗】

【正主发糖……但是我吃的一直哭】

【翻译：我怕你忘记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小熠：被变态缠上了怎么办】

残破的剧场舞台中央，悬丝木偶们正随着交响乐起舞。它们的关节在空气中划出精准的弧度，松木雕琢的面孔映着浮动烛火，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悲戚的生命力。

少年与那个存在并肩坐在褪色的猩红座椅间，如同昔日共同观剧的旧友，周围美丽的黑红玫瑰拥簇着二人。

“看。”身侧人轻语，舞台上的王子木偶恰好做出挥剑姿态，宝石眼睛里凝固着英勇。“明明丝线都缠在你我指间，却以为自己正在自由地抉择。”

洛小熠默然，他没有看着舞台，目光凝固在对方的脸上：“你操控所有丝线，不觉得可悲吗？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灯光忽明忽暗，将那人侧脸镀上流动的阴影：“不。当我掀开世界的头盖骨，看见所有命运都如琴弦般震颤时…只觉得美得令人心碎。"

他忽然扯动无形丝线，舞台上所有木偶同时停滞在半空，“就像你明知来找我是徒劳，仍然飞蛾扑火，无一例外。”

月光从穹顶裂缝漏下，为木偶们的悬丝缀满银边。洛小熠终于看向盛大的舞台，注视着王子木偶将剑刺向自己的胸膛：“如果我现在斩断所有丝线呢？”

“那就看不到终幕了。”那人温柔地拂开飘到少年肩头的花瓣，“况且，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正被另一些丝线牵引着呢？比如…你对他们永不磨灭的爱？”

交响乐忽然升至悲怆的章节，停滞的木偶们重新起舞，在斑驳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震撼…】

【你们好暧昧…】

【命运感实在太浓了，布景也好华丽】

【你们在一起对我的眼睛很舒服】

【我的理解如下：小熠认为Z的爱是一厢情愿，老Z就说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但你还是无一例外的来到我身边，小熠也被逼的没办法想自我了断，Z就用他对伙伴的爱鼓励他】

【楼上真是个好厨子，美味】

【鼓励…我的天，两个人都不觉得是鼓励吧，感觉是威胁，渚鹫因像暗戳戳的嫉妒】

【还是太会磕了】

【无论如何，渚鹫因是非常想让洛小熠和他一起走下去的】

【或许这也是爱吧，扭曲的】

“那天黄昏，我给出的选择很简单：要么你独自承受，要么他们做出牺牲。而你这些愚蠢的朋友们，竟不约而同选择了——以永恒的沉睡换取你完整的自由。”

【啊？？？】

【不许你说他们愚蠢！这是最好的友情】

【五换一？】

【不……是每个人都提出用自己去换洛小熠】

【渚鹫因你好狠的心】

少年指间突然轻颤。百年来，他始终以为那是一场恶意的惩罚，却在真相揭晓时，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龟裂的声响。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想看看被蒙蔽的爱能走多远。”那人抬手，轻抚洛小熠柔软的长发。

“这些年来，你每次在雕像前的倾诉，每个寻找解法的执念…都让我想起人类为何值得被毁灭又被珍藏。”

“你听。”

舞台中央的王子木偶突然转向少年，松木嘴唇开合，流出最后的声音：

“原谅我们的自私…让你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仿佛一遍不够似的，录音倒带，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

“够了。”洛小熠轻声说。

剧场顿时陷入诡异的寂静，连烛火都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舞台上的木偶们保持着谢幕的姿势，丝线在月光下泛着蛛网般的银光。

整整百年，他确实渐渐熟悉了这种扭曲的相伴——每个独自醒来的黎明，都能在晨雾中看见这人留下的印记；每次寻找解法的旅途，总会巧合地获得关键线索。

仇恨不知何时变成了纠缠的丝线，将猎人与猎物缝进同一张网。

【孤独者的畸形依恋吗……】

【木偶播放的话应该是五人在梦里说过的吧…渚鹫因特意提取出来放给小熠听】

【真的又爱又恨啊…他一直陪伴在洛小熠身边，可这一切痛苦都是拜他所赐】

【这份偏爱确实令人沉醉啊】

【共生和对抗】

【这种时间发酵的、浑浊的感情混合物，洛小熠渴望复仇，却又在孤独中不自觉对仇敌产生依赖】

【好扭曲的情感……】

他发现自己与仇敌的脉搏正以相同频率跳动，如同一百年前那个未能完成的拥抱，终于在今日以刀锋相抵的方式完成。

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龙刃微微震颤，锋刃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刀尖离那人的心口仅剩半指，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为什么停下？”那人轻笑，指尖抚过刀锋的冷光，他突然握住少年持刀的手向前牵引，刀锋划开衣衫，渗出血液。

“因为你终于下不了手吗？”

少年呼吸骤乱。

【他简直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呐…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性张力拉满啊】

【下不了手是因为爱上了吗】

【这句话真得细品…终于这俩字，感觉渚鹫因早就知道洛小熠的心思了，甚至洛小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磕疯了……】

这只手曾被慕容珠有力握紧，如今却抵着渚鹫因的性命。

他闻到故人袖口熟悉的檀香，混杂着时光长河里带来的风雪气息——这气味曾在无数个孤寂深夜莫名出现在他枕边。

“你总在我最绝望时送来希望。”洛小熠声音破碎，”又在我即将成功时夺走它。”

“因为孤独是比恨更漫长的刑罚。”渚鹫因将额头抵上刀背，这个动作让他们像在完成某个古老的仪式，“我要你永远记得，当所有灯火熄灭时，唯有我的影子与你同在。”

【我日……枕边？渚鹫因你还视奸别人睡觉！】

【更牛逼的是洛小熠一直都知道】

【我靠，这就是告白啊！！】

【这他妈比表白还刺激，这不是单向的请求而是强硬的刻下我们之间的羁绊】

【强制爱啊我磕得头晕】

【朋友们可是洛小熠要碎了……】

【小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我不信是单向明恋，他被渚鹫因抱着连一下挣扎都没有】

龙刃突然灼热起来。洛小熠发现自己的红发正与对方垂落的白发在空气中自发缠绕，如同两株相恨相生的植物。

“用尽你的一切来恨我吧。”那人的低语渗进少年颤抖的睫毛，“别停止用这种刻骨铭心的方式记住我。”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穹顶，龙刃化作火辉从指间流泻。

少年颓然跌坐在散场的剧场里，那个存在早已离去，唯有他留在地上的外衣，还保持着拥抱的形状。

——

正文字数卡在2999，不必多说，两位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