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浮生千万续,红尘犹有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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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洛小熠并没有经过小镇,而是去往另外的方向。他沿着被苔藓覆盖的旧公路行走,路牌上的字迹早已被藤蔓消化。周围数以万计的透明花朵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根须如银色流苏垂向大地,随着不可见的气流缓缓旋转。没有香气,只有类似风铃草摇曳的细微声响。
弹幕仿佛第一次出去郊游的小学生,兴奋的东问西问,觉得一百年后什么都有意思,只要洛小熠看见就会回答,倒也是一种乐趣。
【谁小学生,你这旁白欠攻了吧】
【喂!谁看了这花田不感兴趣?我问问咋了,我就问!】
【小熠小熠,这是什么花啊】
洛小熠看着有些无奈,但溺爱:“不知道,旅行花。”
【……随口取的名字吧!绝对是】
【这年头连花都会飞了…】
【小熠小熠,咱们怎么去目的地啊?】
【你也会飞吗】
【还是说瞬移?】
弹幕兴致勃勃的冲到洛小熠眼前,他稍稍避开,一本正经的回答:“都不是。”
【还有高手?】
洛小熠停下脚步,他伸出手,远远划向前方,斗篷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坐火车。”
【???】
【嗯……很朴实】
【啊,,好失望,还以为会有很炫酷的移动方式】
【挺好的啊,我就没坐过火车】
那座被称为“车站”的建筑,原先是某个太古巨兽的骨骸,拱形的肋骨间攀爬着发光的藤蔓。铁轨从兽首的口腔延伸出去,没入远方正在自我重组的山脉。
“说来也不好意思,”洛小熠随手摸了摸四散的骨架碎片,抬起下巴指给弹幕看那肋骨之间巨大的裂缝,几乎将车站一分为二。
“当时没收住。”
【笑死我了……合理,新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没有洛小熠年纪大】
【看这架势何止没守住,,车站天花板都是一半一半的】
【这是个什么怪啊?好大】
洛小熠在记忆里翻找了半天,登上月台,墙角漂浮着几盏铜制灯笼,里面囚禁着驯化的闪电。穿着拼布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车厢外壁上涂抹某种防护层。寥寥无几的乘客安静地等候,有人类也有非人,他们都紧握着车票,上面烙着会流动的站名。
“应该是座头鲸。”
【啊?】
【等会??】
【座头鲸也会飞…?】
【有个乘客不是人啊!我靠,毛茸茸的】
【好像是猫?】
“这个世界是混乱的。”洛小熠再度提醒。
他在自动售票机前投下银币,机器吐出车票时,目的地“六方街”的字符正在票面上挣扎,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逃走。
【有点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物种都能成新世界的居民?】
【地球上曾经出现的一切都回来了?】
洛小熠含蓄的说:“假如世上没有生殖隔离。”
【噢不……】
【懂了,好可怕】
【这里是古笥还是新的潮?渚鹫因老家这么混乱吗】
洛小熠沉默了很久。
列车进站时没有声响,像一道滑过丝绸的阴影。
车厢由不同年代的交通工具拼接而成:生锈的蒸汽机车头拖着磁悬浮舱段,最后两节甚至是雕花木质的古老驿车。
洛小熠踏进第四节车厢,刚刚落座,皮革座椅立刻根据他的脊柱曲线调整形态。他的隔壁座位是一个兽人,听觉灵敏,洛小熠不再与弹幕聊天。
登车倒计时结束。
火车移动的瞬间,窗外的空间开始折叠,有人类幼崽好奇地把脸贴在玻璃上,看正在倒流风景。
【萌萌】
【人类的占比还是多啊】
【小熠应该不会和咱们聊天了,看看风景吧】
【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
【困了】
【好饿】
火车向前行驶,幼崽在车轮与铁轨相碰的白噪音中困倦的入眠。车厢里的乘客们大多昏昏欲睡。
铁路与公路平行延伸的某个片刻,一行骑自行车的少年与列车保持同速,车篮里满载金黄的玉米。他们短暂对视,然后道路转弯,身影消失在麦田后。当列车经过一片开阔的湖泊时,惊起的白鹭以惊人的优雅掠过绿色波浪。
餐车飘来烤饼干的香气,与窗外割草机经过时扬起的青草味奇妙地融合。洛小熠沉默的拒绝了乘务员提供的用餐服务,餐车轱辘轱辘推向下一节车厢。
【诶……这段描写总给我一种感觉…】
【楼上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
【弹幕是不是能影响故事叙事啊?】
【这还用问?之前咱们不是试过吗,说转场它真的转场】
当火车驶过最后一片乡镇麦田,夜幕如时针走秒占据了一半天空,城市的触须开始悄然显现。
先是出现几座覆满爬山虎的废弃水塔,如同巨人遗忘的茶杯;接着是堆满报废铁板的荒地,在夕照下泛起鳞片般的反光。
铁轨在此处分裂成无数股道,像血管汇入心脏。有群白黑雨燕在锈蚀的高架桥墩间盘旋,它们的巢穴筑在永恒停驻的货运车厢缝隙里。远处,半截沉入地表的摩天楼群露出歪斜的顶棚,窗洞内时而人影幢幢。
【还真转场了。。】
【小熠!你快来看!】
【你这样遇事不决先喊妈的架势,,我鄙视你】
洛小熠向车窗上跳动的弹幕投来困惑的目光。
【最聪明的那个快来总结一下】
【弹幕能够对现实产生一定的影响,就像起到推动剧情的作用】
“……?”
火车恰好入站停靠,窗外,同样经营着咖啡馆的站台边,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人正捧着纸碗喝白茶。起重机悬臂正缓缓吊起一整座玻璃花房,准备将它安放到移动住宅区的屋顶。更远处,新城区的全息广告投射着今日特价,刚亮起蔷薇色的霓光,就被疯长的荧光藤蔓缠绕成暧昧的光晕。
【洗发水一瓶999还特价?抢钱直说啊,还送我瓶洗发水】
【绝对是通货膨胀……】
【这里的货币是银币来着,发展的这么好吗?】
有新班电车沿着曾经的机场跑道驶来,车厢里混合着下班工人与学生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个纪元特有的、对奇迹习以为常的疲惫。
洛小熠随着人流走下月台,这里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路边摊占据了半边街口,与着急赶车的过路人拥挤。不过那也贩卖着许多新奇的玩意。
商人蹲在陶罐后吹奏骨笛,笛声让罐中萤火虫随节奏明灭,引来不少人围观,洛小熠在这里堵了好几分钟,幸好有弹幕帮忙指路,这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不客气】
【小熠的表情笑死我了…】
【好多人啊,吵吵闹闹的】
“新鲜的!刚出炉!”裹着头巾的美食贩子朝他招手,“来看看?”
少年摇头走过,红发在喧嚣中划出优美的轨迹。他又在卖旧书的推车前经过,封面上的文字蚂蚁般重组排列。
集市中央的许愿池颇为热闹,人们投下的不是硬币,而是封存着秘密的玻璃珠。每当珠粒沉底,池水就泛起不同颜色的涟漪。
【去看看去看看】
【小熠我要看玻璃珠!】
【好漂亮,小熠帮我许个愿好不好】
【去嘛去嘛】
在弹幕集体起哄下,洛小熠无奈站到池边,玻璃珠在水底如同五彩斑斓的钻石,在水的波纹下光辉灿烂。
忽然,水面如镜,倒映出他身后五道模糊熟悉的身影——但当他错愕回头,只看见卖糖画的老翁正将融化的糖浆浇在冰板上,一群种族各异的小孩们围着他期待又专注。
【??这也要刀?】
【细节,许愿池会看见你最希望得到的事物】
【噢那合理了】
【抱歉小熠……没想到这里还藏了一手刀,咱应该开开心心玩的】
洛小熠的眼睛直直望着水面,暗淡一瞬,他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哎……不过来都来了,许个愿吧?】
原本洛小熠打算转身走人,这行字便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停下步子,想着反正一个许愿而已,便采纳了这个提议。
在许愿池旁负责供应玻璃珠的女孩见状,适宜的从小箱子里取出一颗火亮亮的玻璃珠,笑盈盈的双手递给了洛小熠。
女孩声音温柔:“请许下您最真挚的愿望吧。”
“谢谢。”洛小熠点了点头,从她手心拿起玻璃珠,低头望向清澈的池水,水面中倒影着自己的脸,那悲伤几乎溢出来似的表情。
哪怕是幻象也好,洛小熠也想再看一看他们的脸。
双手握住玻璃珠,他闭上眼心里默念那个执着了百年的期许。
让伙伴们回到我的身边吧。
【上天啊,请眷顾他】
【上天啊,请眷顾他】
【上天啊,请眷顾他】
【上天啊,请眷顾他】
【上天啊……】
【………】
………
………
一行一行,缓缓消失又飞快重现,那是数不清的人此时此刻心中唯一的愿望,将独自一人的少年满满拥簇。
噗嗵。
火亮的色彩撞入水涡,带着一串彩色的气泡,在水底与无数玻璃珠共同散发着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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