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房间（下）

一眨眼的功夫，爱丽丝已经穿过了玻璃，轻快地跳到镜子房间里。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壁炉里有没有火，她很高兴地发现那儿果真生着火，烧的又旺又亮，正好像她刚离开的房间里一样，“现在可以像在老房间里一样暖和了，”爱丽丝想，“说真的，比在老房间里还要温暖，因为这儿没有人会把我从壁炉边赶开。啊，那该多么好玩，他们从镜子里看得到我，可是没法够得着我。”

于是她东张西望，发觉凡是在老房间里能看到的都是平平常常的，没什么意思。可是别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比方说，紧靠壁炉的墙上挂的那些画都会活动，就是摆在壁炉台上的座钟（你知道，当你在镜子外面，只能看到它的背面）有着一个小老头的面孔，而且还冲着她做鬼脸。

“这儿可不像别的房间收拾的那么干净，”当爱丽丝看见壁炉炉灰旁有一些国际象棋子的时候，她这样想。接着她惊奇地“啊”了一声，立刻趴在地板上端详起来了。这些棋子正在一对一对地散步哩！

“这是红棋国王和王后，”爱丽丝怕吓着它们，悄悄地说，“坐在炉铲边上的是白王和白后。那边还有一对车在挽着胳膊散步——我想它们听不见我说话，”她继续说，一面把头仰得更靠近它们了，“我敢说它们也瞧不见我，我仿佛觉得我是隐了身似的。”

这时，桌上有什么东西尖声地叫了起来，爱丽丝看见一个白棋的小卒在那儿滚来滚去，连瞪带踹的。她很惊奇的瞧着它，想着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事。

“这是我的孩子在哭，”白后嚷道，一面从白王身边冲过去，她的势头那么猛，竟把白王撞翻到炉灰里去了。“我的宝贝赖丽！我的金枝玉叶儿！”她边说边疯狂的顺着壁炉柱杆往上爬。

“枯枝烂叶儿！”白王嘟囔道，一面抚摸着自己的鼻子，他摔倒时碰到了鼻子。他当然有权对王后发点牢骚，因为他从头到脚满是炉灰。

爱丽丝是热心帮忙的，这时，可怜的小赖丽哭的都快抽风了，因此她急忙把白后捡起来，摆到桌上，靠在她哭闹着的小女儿身旁。

王后喘息着坐下了。这次高速的空中旅行使她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两分钟不知所措，只能抱着小赖丽静静地坐着。当她刚能透过一点儿气，她立即对呆头呆脑的坐在炉灰里的白王说道：“当心火山爆发！”

“什么火山？”白王问，一面急切地打量着炉火，仿佛那儿很可能有一座火山似的。

“把我……把我吹起来，”王后喘着，还有点透不过气的说，“你最好上来，规规矩矩地走——别那么吹起来。”

爱丽丝瞧着白王跌跌撞撞地顺着壁炉栏杆一道一道地往上爬，说道：“哎呀，照你这个慢法，几个钟头也爬不到桌子上。我来帮助你，要不要？”白王一点也不理会，显然，他既听不到她说，也看不见她。

爱丽丝轻轻的把他拿起来，慢慢地移动——比刚才移动王后慢得多，免得弄得他透不过气来。但是，在把他放到桌子上之前，爱丽丝想最好掸掉他满身的炉灰。后来小爱莉丝对别人说，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像当时国王脸上的那副怪相，当他发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在空中，而且还给他掸灰，他脸上的那副模样可真够瞧的。他惊奇的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不过眼和嘴都张得来越愈来愈大，愈来愈圆。到后来爱丽丝笑的手直哆嗦，差点把国王掉在地板上。

“瞧，别再做这幅怪相了，我的亲爱的，”爱丽丝嚷道，完全忘记国王根本听不到她说话，“你叫我笑的抓不住了，哎，别把嘴张得那么大，灰全进去啦。好了，好了，我想你现在够整洁了。”她一面替他理理头发，一面把他放在王后旁边。

国王立刻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爱丽丝为自己做的事感到不安了。她在房间里到处找，想弄点清水冲洗他的脸。可是除了一瓶墨水，什么也没有找到。当她拿着墨水瓶到来，国王已经苏醒过来了。他同王后正在用害怕的声调悄声说话，声音小得使爱丽丝几乎听不清。

国王说：“说实话，亲爱的，我连胡子梢都吓凉了。”

对此，王后回答说：“你根本没有胡子。”

“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这次可怕的经历。”国王继续说。

王后回答：“要是你不在记事本上记下，你肯定会忘记的。”

爱丽丝看见国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很大的记事本，开始记了。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个念头，从后面抓住了铅笔（那只铅笔在国王肩膀上伸出老长呢），替他写了起来。

可怜的国王又诧异，又不高兴，一声不响地同铅笔奋斗了好久。可是爱丽丝比他有劲儿得多，他终于气喘喘地说：“我的老天爷！我真该用一只细一点的铅笔。这支笔我一点也使唤不了，它写出了各种各样我不想写的东西……”

“写了些什么？”王后过来瞧记事本（爱丽丝在那上面写道：“白骑士从拨火棍上往下溜，可溜的真不稳当啊。”）“哼，这记得可不是你的经历。”

爱丽丝身旁的桌上有一本书，当她坐在那儿注意着国王（他仍有点为国王担心，手里拿着墨水瓶，随时准备在他晕倒时可以洒水）的时候，她顺手翻翻书，想找一段自己会念的。“这上面尽是些我不认得的字，”她对自己说。

那上面是这样的：

蛟龙杰伯沃基就诛记

风怒兮阴霾满空，

滚滚兮布于四方。

雾雷笼罩兮翻腾，

怒号兮直达上苍。

这把她难住了好半天，但是，最后她闪出了个聪明的念头：“这是镜子里的书呀！只要我把它对着镜子，这些字就会像它们原来的样子了。”

下面就是爱丽丝读到的这首诗：

蛟龙杰伯沃基就诛记

风怒兮阴霾满空，

滚滚兮布于四方，

雾霭笼罩兮翻腾，

怒号兮直达上苍。

切切在意兮君子，

其齿将啮兮其爪尖利，

加布加布鸟名怒者潘达斯奈基，

与其一体尤须防避。

线刀在手兮，

殊死之战乃彼所求。

倚身于达姆丹姆之树兮，

作战前之小休。

沉湎于冥思兮蚊龙乃出，

彼名杰伯沃基兮其目喷焰。

狂飙起兮彼出于丛林，

凛凛然兮天地为之抖颤。

挥刀而斩兮殊死之斗，

利刃闪闪兮直贯其首。

弃其尸于野兮凯歌高奏，

勇士归兮手提其头。

投身于吾怀兮勇哉吾子，

杰伯沃基乃汝所诛。

荣哉此时兮万岁！万岁！

彼拥其子而欢呼。

风怒兮阴霾满空，

滚滚兮布于西方。

雾霭笼罩兮翻腾，

怒号兮直达上苍。

“看起来写得挺美，”爱丽丝读完后说，“可是有点不好懂！”（你看，她连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根本不懂）“它使我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只不过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反正是什么人杀了什么东西，这一点我敢肯定。至少……”

“可是，哎呀，”爱丽丝忽然跳起来了，“要是我不抓紧，不等我看到屋子的其他部分，他们就会把我送回镜子那边去了。让我先看看花园是什么样儿吧。”眨眼之间她就跑出了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跑。不过，严格的说不能算跑，而是像她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种新发明的又快又方便的下楼方式。她只是手指尖触着楼梯扶手，几乎脚不沾地往下滑行。接着她又这样滑过了客厅。要不是她及时抓住了门框，就会一直滑到门外去了。爱丽丝被这样的空中滑翔弄得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所以当她重新又像平常一样正常走路时，倒觉得怪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