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住在豪华高层公寓里养了一个月，直到呼吸时不会再觉得痛。蓝忘机给他检查，确定骨痂已经长起，这才被允许可以做些不影响恢复的“剧烈”运动和“重”体力活——比如说爬楼梯和逛街。
十三年光阴带走了魏无羡的许多习以为常，同时也甩给他一个翻转三观的新世界。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时代，“刷脸”和“刷指纹”变得比输密码更加常见；那支神奇的手机，除了屏幕小点儿键盘缥缈点儿，基本上可以完美地替代电脑；出门基本用不上不现金了，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扫描仪，方方正正的二维码到处“嘀嘀嘀”，各种交易就这么完成了。
这个时代不是他的时代。这里每个人都上网，上网买衣服，上网预约办事，上网聊天沟通。走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去办事，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也先看手机上的预约记录再看人。网络不处不在，网线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世上多了个名叫“WiFi”的东西，一个网络名称加一串密码，一张看不见的信息网就无声无息地包裹在身边，
魏无羡很不习惯，他总觉得，自己虽然得到了一双视力完美的健康双眼，但却看不清这个被网络包围的世界。
但生活还得要继续。
他揣着莫玄羽的身份证到银行改了密码，然后回了医院。行政办公区在5楼，将清冷安静的病房和吵闹杂乱的诊间分隔成一个天一个地。魏无羡敲了敲印着“外科主任”四个烫金字的木门，推门的瞬间看到正从桌前抬起头的蓝启仁。
没想到当年的老古板居然已经是外科主任了。
蓝启仁上任已近八年，在此之前，他一心投身于临床医学研究，出诊，收治病人，会诊，做手术，二十多年心无旁骛，直到十三年前，魏无羡死于医院管理层之间的腐败，失职和责任推诿，他这才猛然发现，就医环境对病人不善，工作环境对医生也不善。这所医院问题很多，而其根源，是身在其中的利益相关者都只想着从中多捞一笔。
后来轮到他身任其位，便毫不犹豫地进行改革，大刀阔斧。割掉毒瘤带着肉，有人痛自然有人恨，但他顶着压力坚持。几年下来，虽不能说改头换面，但至少也算拨开云雾见月明。
而魏无羡却不知道这些。在他印象里，蓝启仁还是当年那个术精岐黄却极其严厉的老古板。
“坐。”蓝启仁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文件，“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已经没什么大碍，基本上可以自由行动了。”魏无羡对心平气和的老古板很有些不习惯。“蓝主任，我今天是来辞职的。”
“辞职？”
“对。”魏无羡点头。
“放眼全国，综合实力比我们医院强的医院并不多。”蓝启仁坐直身子。“你是要换医院吗？首都军区附属？还是中南科大附属”
“不是。不当医生了。”
“嗯？”蓝启仁抬起眉毛，皱起一额头的抬头纹。
“我想转行，干些别的。不行医了。”
“你拿的是什么学位？”
魏无羡一愣，顺口道：“哲学和医学双博士。”
“哲学？”蓝启仁又抬眉。
完了，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上辈子了。魏无羡舌头一转，赶紧胡说八道地圆：“哲学没拿到。当年想考双博士，好拿奖学金。后来实习了太忙，哲学学位就算了。”
“读了多少年？”
“本科四年，硕博四年……”
“实习三年加一年住院。你在我们院也呆了四年。如果顺利，再过四年你就能考执业医师执照了。”
“是。”
“你已经坚持了九年，大半时间都熬过去了，现在却要放弃吗？
“主任。”魏无羡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差点儿死了。”
蓝启仁神色渐沉下来。
“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儿了。颅内还压着血块，每天晚上定时头疼。为了抢救我蓝医生把我的肋骨都压断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摔下来，为什么一直等到快要休克了才有人发现我，才来救我。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从医，是不是一个好医生，手术做的好不好，病人喜不喜欢我，这些我一概没有概念，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不想再冒险。”
魏无羡叹气，尽显疲态。“人生苦短，我也是人，或许我曾经也有梦想和抱负，人不能只靠这些活着。”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蓝启仁凝起目光探查。对面的青年垂着眼，目色深深，脸色有些苍白，半靠在椅背上，两臂交叠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肋下，呈现一副既防备又无奈的姿态。人比出事前瘦了，下颌的线条由曾经的疏朗转为锋利，身上的气质好像也随着这场大病而变了些，却让他看起来更显得青涩。
好年轻啊，蓝启仁想。这个年纪，不应该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心理枷锁。
“离开医院，你准备做什么？”
魏无羡顿了顿，自己与时代的不同步让他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还没想好。”
“医生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你说他没用吧，那也不是，每天成千上万的人等着我们救命；你说他有用吧，走出医院，除了高强度的工作锻炼出来的专注力和忍耐力以外，好像也没有其它马上就能创造价值的本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除了手术室，呆在哪里都特别没意思。”蓝启仁叹了口气。“这很悲哀，但也很幸运，至少有个地方能让我彻底放松，如鱼得水。莫玄羽，你觉得走出医院，你还能给自己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吗？”
魏无羡抬眼，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看着他的目光，蓝启仁有些不忍。医生当久了，便总是在抗争，和疾病争命，和死神争时间。争惯了，就成了习惯，可是回头想，难免会感觉到累。“你好好想想。我不是为难你，如果实在想走，我也不留。但是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回去好好考虑，好吗？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的决定没有改变，那三天以后来找我，我给你签离职协议。”
“好的。”魏无羡起身，向蓝启仁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空。“谢谢蓝主任。”
魏无羡知道，他不需要考虑。上辈子他就做出了决定，即使这辈子变成了莫玄羽，他也不会改变。三天期限只是给双方一个可下的台阶，看似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会让双方都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显得稍微受重视一些。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魏无羡站在医院前门的广场上，眯起眼，逆着阳光仰视门诊部的大楼。十三年的时光给让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但这栋楼，却和记忆中一摸一样，甚至看起来更沧桑了些。灰白色的外墙上石砖有些斑驳，楼顶上的红十字也微微褪了色。空调外机架生了锈，锈水顺着墙体流下，年复一年沾染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线。这栋楼老了，不管时代怎如何日新月异，总有那些时光凝滞的角落，留下历史，凝结成斑驳的回忆。
天光刺得眼框发疼。魏无羡低下头揉揉眼睛，转身离开。
那一刻是决然的离开。魏无羡不会想到，半小时之后，自己就会再度回到这里。
无事一身轻，魏无羡穿过三院门口车流如织的主干道，向旧城区走去。莫玄羽的出租屋还孤独地站在旧民楼的天台上。他爬上八楼，仔细研究了门上的密码锁，决定找个锁匠来把它拆掉。
要开始新生活，首先要了解新身份。那么这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对他都非常重要。
附近就是旧城区，锁匠裁缝修鞋配匙，还没消失老行当都藏在城市的沟壑和皱纹里。魏无羡顺着旧街巷往里走，循着记忆找到了川西市场。
十月底，位属岭南的遥川市依旧热的惊人。正午热浪滚滚，旧市场在铁皮棚下散发出混着菜肉和水汽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魏无羡围着市场转圈儿找五金店，远远地看见五十米开外一个菜摊儿，雨棚支到了街边儿上，菠菜黄瓜西红柿，红的绿的一水儿水灵灵的。摊主是个五中年汉子，跨栏背心儿大裤衩，坐在棚下的小凳儿上，旁边凑着把破风扇、扇叶吱呀呀地转着，一副悠闲度日的模样。
不需要在急诊室里团团转，魏无羡突然想过一把正常人的日子。他在菜摊儿旁停下，随手挑了几个西红柿。
“小伙子，西红柿要带柄的好！新鲜！”摊主站起身，递过塑料袋，笑着抹了把汗。“挑重的！个儿大又轻的就不行，不熟！你看，这样儿的才漂亮！”
伸手在板箱里翻了翻，大手抓出来几个红透了的果儿。魏无羡接过来，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不怎么买菜。”
“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忙，哪儿有时间做菜！”
“是。”
“自己住，偶尔想在家吃一顿是不？再来两根儿黄瓜，好做。炒也行凉拌也行，方便的很！生菜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开水抄一下拌点儿蚝油就成！”
“哎，谢谢！”魏无羡手忙脚乱地接菜，“我黄瓜两根儿就够，我吃不了……”
话音未落却见摊主神色突变。身后传来“突突”的引擎声，魏无羡一转身，被一把揪住了胳膊，眼前一花，就连人带菜一起翻到菜摊子下面。
“操！怎么回事？”
一辆小电驴撞上了菜摊子，倒在魏无羡刚站过的地方，轮子呼呼转着，青椒茄子菜心茼蒿撒了一地。司机摔在一旁的太阳地里，一只脚卡在轮子上，侧身扭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魏无羡手忙脚乱地挣扎，推开摔了满身的包心菜爬起身，向那人跑去。
头盔随着抽搐撞击着地面，“扣扣扣”的响声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沉闷。魏无羡关掉电驴的引擎，蹲下身按住肩膀把人放平，一手迅速拽开头盔甩到一边。里面的人已没了意识，面孔铁青一片，嘴唇泛着皮，白得发青，眼睛向上翻着，带着血丝的白眼球露在外面，嘴角冒出一股细细的白沫，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叹息，有出气没进气，身体仍冗自抽个不停。
“这这这……”摊主显然吓得不轻，“小曹？小曹吗？你咋的了？”
魏无羡手指搭上那人的颈动脉，又附身贴上胸口倾听——脉搏几乎没有，心音已经消失。他转头冲吓呆了的摊主大喊：“打120，叫救护车！快！”随即伸手交叠手掌，按在那人胸口上，手肘伸直，掌根发力，开始胸外心脏按压。
摊主在身后手忙脚乱地打电话，魏无羡手下不停，很快就感觉肋骨开始刺痛。他没工夫管，只是凝神边数边按。汗水很快浸湿了脊背，从额头上滴下来，摔碎在病人的胸口上。他喘着气，咬着牙坚持。
医院里这里并不远，就隔着一条马路和几百米的旧城区。电话打通不到5分钟，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车子在街口停下，急救人员推着轮床向他们跑来，迅速开始处理卡在轮子里的腿。魏无羡停下按压，帮忙把人搬到了床上，然后自己跟着一起跳上车，继续按压。
“这位先生，您是患者的朋友吗？”
“不是！”魏无羡手下没停，气喘吁吁地说：“我是遥川三院外科的医生。救人要紧，赶快去医院！”
救护车到达医院时，魏无羡已经和两个急救人员轮换着做了第三轮心脏按压了。急诊室门口的通道已经清空，蓝思追和金阐等在门前，轮床下地后便迅速接手，往里推去。魏无羡跨坐在病人身上，手下不停地按压，直到轮床在抢救室停稳，他才停下，从床上下来。
衣服被剪开，肾上腺素被推进身体。病人毫无反应，魏无羡上前继续实施按压。江澄推们而入，温情跟在后面。她弯腰检查病人的微微扩散的瞳孔，又蹙眉查看血压情况，随即示意蓝思追准备点击起搏。机器“呜——”地开始运转，温情手持电击板，看着充电指针，“160，准备，离手！”
魏无羡迅速抬手，电击板贴上病人胸口，“砰”的一声，干瘦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墙边的生命指征监测仪“滴——”地响着，心电图一根直线。
大家紧张地等待，几秒后，病人突然“呵——”地一声，猛抽了一口气。心电图出现了规律的起伏，心跳恢复。魏无羡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手臂酸痛，几乎要颤抖起来。
“莫玄羽，患者是你送来的，陈述病情！”
“患者骑电动车撞到水果摊后倒下，左腿卡入轮中，发生全身性抽搐，随即心音脉搏消失，呼吸停止。我随即为他实施胸外心脏按压，大概十分钟后救护车赶到，继续按压直到点击起搏成功，持续时间大约20分钟。患者既往病史不明，但体温明显过高，且有脱水症状，我怀疑他在骑车途中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初步怀疑为高温导致的急性心肌梗死。”
江澄在一边检查搅得血肉模糊的左腿，温情将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前和肋下，仔细检查后说：“初步确诊为心肌梗死，立即疏通静脉。蓝思追，去约一间手术室；金阐，你去联系病人家属；莫玄羽，换衣服准备，跟我进手术室！”
“什么？”金阐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这个病人一进门就是我跟的，应该我跟您上手术才对，怎么是他？”
“病人是他送来的！”温情严厉地瞪着金阐：“莫玄羽在抢救室不停歇地做了块十分钟的心脏按压，你都不知道上去替换。就你这种没常识没责任的表现，还想跟我进手术室？开玩笑吗？赶快去联系病人家属，该说什么你都知道，不要耽误手术！”
金阐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澄一句怒火滔天的大吼吓得断了思绪：“别墨迹，快去！你是连这点儿事儿都干不好吗？！”
金阐闭上嘴，转身推门而出，宽脸活像一只大猪肝。魏无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起自己半小时前才刚刚离开医院。按道理来说，他还在病假期，而且下定决心要辞职，此时拒绝上手术，掉头绝尘而去，没人能说他半个不是。但他按了按胸口微微发疼的肋骨，竟鬼使神差地乖乖回到休息室换上了手术服。
他在金阐愤懑的眼神中，走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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