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被饿醒的。
胃里咕噜噜叫个不停，那声音如苍雷贯耳，活生生把他从昏迷中给震醒了。
好饿啊！谁能行行好给我口食儿啊！带着对食物无法抗拒的渴求，魏无羡睁开了眼睛。
四周好安静。
抢救室里忙乱嘈杂的记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而此时的周遭落针可闻。魏无羡抬起眼皮，转了转脖颈，发现自己被各种管子和线包围着，而床头则挤满了仪器。
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一声细细的“滴”，一根电线连在夹在右手手指上的脉搏监测器。左边传来“呼——嘶——”的声音，胳膊倏然被扣紧了。他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发现左臂上套着血压测量仪。
旁边的支架上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随着管子流进手背上的血管里。左胸传来阵阵闷痛，稍微一动就转变成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魏无羡疼得满头是汗，伸出没扎针的右手在胸口摸了摸。
厚厚的胸带交叠在胸口，看样子肋骨是骨折了。魏无羡动了动脚踝，又伸了伸手臂。除了胸口疼，好像没有其他问题。
什么鬼？难道他不应该是在地板上被摔得稀碎的才对吗？
魏无羡皱起眉，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想到刚才经历过的胸口碎大石的感觉，便又乖乖地躺了回去。
单人病房里没有第二个人。他想叫个护士来问一下，顺便给口水喝，但呼唤铃却偏偏被固定在床头的墙上，他伸手够了半天，弄得自己龇牙咧嘴，也没按着。
他张嘴想喊，但插过管的喉咙火烧火燎，张开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行吧。魏无羡干脆利落地拿掉了手指上的脉搏检测器。
十几秒后，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鸣叫声。病房门“砰”地一下被撞开，一个女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冲了进来。
“心跳消失！赶快呼叫江主任！紧急——”
女医生边对护士下令边冲到了床边，在对上魏无羡大睁着的眼睛时，错愕地停了下来。
魏无羡把握在掌心的脉搏监测器戴回了手指上。仪器停止了鸣叫，病房恢复了岁月静好。
“莫玄羽，你什么毛病？”女医生皱着眉头，“醒了不会按铃叫人吗？逗我玩呢？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魏无羡莫名其妙。这个“莫玄羽”，看起来是在叫自己。难道说，自己摔得面目全非，连值班医生都认错了？
他说不出话，只好皱了皱眉，向墙上够不着的铃偏了偏下巴。
“你这是......”女医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眉峰一蹙，转身问护士：“呼叫器为什么被贴在墙上？这样子让病人怎么按？”
被她盯着的护士神色有些躲闪：“那个，金医生说，不用放下来，莫医生的伤不重，就是抢救的时候按断了几根肋骨而已，可以自己起来按......”
“金医生？哪个金医生？”
“金......金阐......”
“金阐！他又不是莫玄羽的主治，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伤可不可以起身？”女医生柳眉倒竖，“这是严重的责任疏忽，你作为管床护士，难道没有自己判断吗？你们平时都让骨折的病人自己爬起来上墙去按铃？”
“我我我......我......”
“我我我我明天要跟护士长反映，37床值班护士被男色诱惑，延误病人治疗！”
“罗医生！求你了，别跟护士长说！”小护士吓得都不结巴了。“金医生平时很关照我，又很帅,我拒绝不了......而且莫医生他，不是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嘛......”
女医生瞪了她一眼，“金阐跟莫玄羽不对付,这事儿整个外科都知道。只要跟莫玄羽有关的事儿，他不横插一杠都算是给面子。平常同事关系他们愿意怎么处我不在乎，但是现在莫玄羽是病人，他再这个态度那就是不负责任。你说的情况，我明天会跟主任反映。你最好认真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不管病人是谁，你们都不允许抱有这样的态度！”
说罢，她不再理会小护士快要哭出来的脸，转身做检查。
魏无羡这才有机会进行自我表达。他扯了扯女医生的袖口，指着自己的喉咙，说了句“要喝水。”
他喉咙干哑发不出声音，但女医生还是看明白了他的口型。她表情柔和了些，转身到床头柜的保温瓶里倒了一杯水，把床摇高了些，喂他喝了两口。
温水流过，缓解了喉间的干涸和肿痛。魏无羡咽下水，咳了两声，震动牵动了伤口，左胸一阵疼痛，弄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什么鬼！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早知道跳完楼那么难受，我就不跳楼了。哦不对，可能上吊比较好，死透了就不用受这种罪了！
“那个，”他终于能出声说话，“金阐是谁？”
“啥？”女医生扶着他的头，端着杯子的右手石化在半空。
“嗯，再来口水。”魏无羡示意杯子上前。女医生一脸懵逼地满足了他的要求。魏无羡满意地叹了口气，“谢谢！请问医生您贵姓？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女医生张目结舌，瞪着他眼神都直了。
“那个，医生？”魏无羡伸出能动的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胳膊。“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莫莫莫莫莫玄羽！你弄啥嘞？额是绵绵啊，罗青羊！”姑娘飚了一句方言，清秀甜美的脸庞都被吓出了几分烟火气。
“额，罗医生？”
“你脑子真的撞坏了？”罗青羊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脑震荡？血肿？还是血管瘤爆了？莫玄羽，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么？”
“2006？2007？2010？嗯……罗医生，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魏无羡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莫玄羽，指的是我吗？”
在蓝忘机带着一群医生呼啦啦塞满病房之前，魏无羡一直在努力猜测现在到底是哪一年。墙上没有挂历，桌上也没有闹钟，而身边却充斥着不少他不认识的东西。墙上挂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板子，看起来像一个液晶显示屏。他猜测，那大概是个电视机，但是却比他见过的都要薄，还没有他那本《胸心外科疾病诊疗指南》厚，怎么看怎么奇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而薄的机器，戳一戳一面会亮，他判断这应该也是一个小型的液晶屏幕，而当一个电话打进来之后，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大概是手机。
但是无论手机还是电视，都和他已有的认知经验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令人惊恐的事实更让他着急想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啥？？？
蓝忘机推门进来时，魏无羡正努力地想要接起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莫子渊”，手机太先进，他不会用，找不到接听键，而整个机身只有三个按键，还都是在薄薄的侧边，剩下的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块屏幕。他翻来倒去，把所有的键一一按过，还不小心把电话给挂了。对方锲而不舍地一次次打过来，魏无羡急的汗都下来了，捏着那个小薄片儿一筹莫展。
一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过，电话接通了。
“歪！莫玄羽！你小子干啥呢？这个月的钱呢？”
小薄片儿的顶端冷不丁地传出了声音，魏无羡吓了一跳，手毛脚乱不知道碰到了哪儿，话筒里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喇叭。
“你小子，以为拖着不给就能混过去了？我他妈的就把话放这儿了，你要是不上缴生活费，老子就把你妈留下的那点儿破烂儿全都给卖了！”
“额，什么？你是谁？我认识你吗？”魏无羡一头雾水，感觉自己一句话都听不懂。
而且，为什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管自己叫“莫玄羽”？他在脸上摸了一把，这上也没缠着绷带啊，不至于摔得面目全非吧？
“操！你他妈的给老子装傻？”
“你……”
魏无羡正想好好问问，刚才帮他接通电话的那只手又伸了过来，把手机抄在了手里拿走了。一个低磁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魏无羡抬起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张冰块儿脸，配着着一双虹膜极浅的眸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无羡热泪盈眶。亲人啊！总算见着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了！！
“我是莫玄羽的导师，也是他的主治医生。25号凌晨他在休息室摔倒，后脑收到撞击，心脏骤停，经过抢救已经醒来，但还需卧床休息。请在此期间不要打扰病人。”
“心脏骤停？那小子死没死？”
“没有。及时抢救过来了。”
“没死，那他妈就要给钱！我他妈不管你是导师还是导弹，总之我家养了他十几年，总不能白吃白住吧？每个月月底之前，管他心脏停还是肾脏停，只要人没死，都他妈得按时付生活费！”
听着那边三句不离三字经，蓝忘机皱了皱眉。“请问，你是他的家属吗？”
“废话！除了老子还有谁他妈会给这个小瘪三打电话？我是他表弟！”
“是这样，”蓝忘机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呆若木鸡的人，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表哥情况不太好。他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一天，今天凌晨才送回普通病房，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后续情况也说不好。他现在行动不便，希望家属能到场照顾。还有治疗产生的费用……”
“啥？要我照顾他？开玩笑吧？那个，他医疗费多不多？不会也要我付吧？”
“一般来说，如果患者无力承担医疗费用，家属就必须代为支付。莫玄羽是医院的员工，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都在人事科存了档，如果家属不方便过来，我们可以派专人上门收取。”
这语气，怎么透着股浓浓的“你家表哥你负责”的威胁味儿？
对方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客气了不少。“医生。是这样，我跟你说啊，我，那个，虽然是莫玄羽的表弟，但是跟他，额，其实也不是很熟的。他妈，也就是我小姨，那个，前两年死了，那之前我跟他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我家以前，额，就只是都住外公的房子而已……这样吧，生活费我就不问他要了，那个医疗费你也别管我要，成不？莫玄羽也是成年人了嘛，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负责比较好。万一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个尸体什么的，就捐给你们医院，做那个，标本！对！你们不是有把什么心啊肝啊泡在瓶子的那种嘛，是吧？要不然做实验！解剖也行！都行！随你们处置！就不用送回给我了，就算抵医疗费了，行吧？那个，就这样！拜拜！”
对面没有多废话一句，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魏无羡被这骚气的神反转惊成了一块木头，半天都没缓过神来，直到蓝忘机叫他，才猛地惊醒，眼睛重新对上了焦。蓝忘机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型手电按亮，对着魏无羡找过去。“看着这里，眼睛跟着灯光转动。”说着左右挪动手电。
魏无羡闭上嘴，乖乖地配合着他转动眼珠，心中暗想：“行啊蓝湛，什么时候练出了这一手，还学会阴人了！”
看了几圈，确认无恙。蓝忘机点了点头，把手电熄灭插回口袋，又弯下身，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检查后脑。
“枕部有一个肿块，是摔倒时撞击地面所造成的。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头晕不晕？痛不痛？有没有耳鸣和反胃？”
“胃有点儿难受。头痛和头晕都有，但都在可忍受范围之内。主要是胸口比较疼。”魏无羡老实地说。
“嗯.”蓝忘机的手指轻抚进他的头发，肿痛的部位按了按。“初步诊断，你是由于头部撞击导致心脏骤停，在进行胸外心脏按压抢救时，压断了两根肋骨，所以胸口会疼。这个没关系，休养几天等骨头长好就行了。这几天可以下床走动，但短期内不要做重体力劳动。至于脑部，做了CT，显示颅内有血块。从片子上来看不算严重，过一段时间应该会自行消散吸收。”
微热的指腹在头皮上轻柔地摩挲而过，又痒又痛的触感仿佛电流一般，带着火花从头顶直窜向脚底。魏无羡猛地抽了口气，还没回过神来，心脏就在胸腔里炸开了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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