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杨云如往常一样深夜回归。
凌晨四点的街道很安静,在黎明与黑夜交界处,除了街上昏黄的路灯,再无其他。
他在一个小时前处理完一笔债务,却高兴不起来。
因这钱来得没意义,去得也没意义。
他习惯乘着电梯到达25楼。
哒哒哒——
每走一步,楼道便亮起一盏灯,静谧的让人不安。
父母还在时很少陪他,保姆也只会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出现。
小时候胆子小,便不喜欢黑暗的地方。
家里没人总要把室内的灯都开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少些恐惧似的。
长大后好了点,但从小的经历无法抹去,那段阴郁的日子他永远忘不了。
姜凯清一家就住在杨云家对门,每天开门便能撞见。
快到楼梯口时,上面传来姜母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
姜母语气中带着慌乱,似乎还在推搡着对方,脚步声混乱异常。
杨云下意识的躲起来,直觉这种场面不要撞破,难免以后见面尴尬。
姜母压低声音,说:“吴起,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出现。那件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这样只会打扰我的生活。”
吴起声音尖利的像锥子,厉声反驳:“不,没有结束!她曾经对我的所作所为,我现在不过是尽数奉还罢了。就算她死了又怎样?她的孩子也休想逃脱,我要让他们母债子偿!”
姜母被吴起狠毒的话吓到,眼中微微泛泪,“吴起,孩子是无辜的,这么多年来这孩子过得都很苦,你还觉得不够吗?”
“是,孩子是无辜。那么我和我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竟需要这对母子逼我们至此?!死了?不够!”
吴起一句句的逼问姜母,好似蛇的毒液,迅速扩散至全身,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黑暗中,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眼如地狱恶鬼,至死方休。
他该有多恨,才会表现的这般可怖。
杨云心知听到不该听的事,准备悄然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一个铁盒。
楼道瞬时明亮,惊得楼上两人皆是一惊。
杨云低声咒骂,“丫的有病,楼道上放铁盒?”
也没多想,他索性往楼上走去,越是接近,越感觉有双眼睛注视着他。
吴起。
嘴角带着一丝狞笑,阴恻恻的盯着他。
杨云对上吴起的视线,不知怎的,背后升起一股恶寒。
他强迫自己忽略一旁的吴起,向姜母打招呼,“阿姨,这么晚您还没睡呢,我……先进去了。”
没等姜母回答,杨云开门进屋。
门外,姜母迟迟回过神来,她生怕事情败露,焦急的催促吴起离开。
吴起则不紧不慢,嘴里发出针尖般刺耳的笑声,威胁道:“周琛,你应该明白,纸包不住火。日后,我还得多多倚仗你呢。那么,再见。”
他特意说重了“再见”二字,意味深长,下楼去了。
周琛惘然退后一步,呆站在原地。
她知道,多年前所犯下的错,多年后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只是她希望这件事的揭露能慢一点到来,至少,等到凯清学业稳定。
第二天,晚上六点。
杨云打算去问问蒋磊,最近有没有新的债务。
对他来说,不去上学的日子很闲。
而他花钱向来没概念,眼见着兜比脸干净,得存些积蓄才行。
他刚一推门,便与周琛打个照面,一时不知说什么,周琛也是。
两两相望,皆未开口。
恰巧姜凯清从屋内走出来,白T黑裤,手上拿着一个灰色书包,装得鼓鼓囊囊。
“妈,我出去了,十一点前回来。”姜凯清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杨云一听,惊讶。
原来姜凯清这种老实人也会夜出晚归,听语气还很频繁。
这么一对比,比他过得还充实。
也好在姜凯清及时出现,打破杨云与周琛之间的僵局。
杨云与周琛道别,同姜凯清一块乘着电梯下楼。
从26楼到1楼需要一点时间,加上这片小区年份已久,电梯的速度便更慢许多。
“姜凯清,这么晚你去哪?”
说完,杨云觉得自讨没趣,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这该死的好奇心,姜凯清摆明不想搭理他,自己还热脸贴冷屁股,作孽啊。
“随便……逛逛。”姜凯清结结巴巴的回应。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无法平心静气的与杨云交流。
若不是此刻背对着,脸上的红晕早被发现。
杨云眼一撇,看不透对方在慌什么。
“哦……那你早点回去,外面坏人很多的,小心被抓走哦。”
杨云像吓唬孩子一样吓唬姜凯清,还不忘作势张牙舞爪,摆出一副多么可怕的样子。
反观姜凯清,突然温声细语,回道,“好。”
杨云听后,一愣。
他本觉得姜凯清不会回答,但姜凯清不仅回答了,还回答的有些……乖顺?
杨云暗暗心喜。
稀奇,姜凯清居然有对他好言相向的时候,实在难得。
叮——
到了。
门缓缓打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凯清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则悠闲的走出来,默默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明明姜凯清只说了一个字,他却觉得像吃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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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在城市,八点是夜生活的开始。
浮躁,喧哗,纸醉金迷。
一天的劳碌过后,所有欲望与贪婪终于得到宣泄,没人可以阻止这场糜烂的夜晚盛宴。
朝暮。
听蒋磊说,酒吧今天办了场什么活动。没仔细听,大概意思是酒水会打个几折。
商业营销,很多人看得明白,却少有人能忍住,反而还觉得自己赚了。
蒋磊在一旁猫着,数着几小时下来进账的几万利润,狐狸眼闪烁着得逞的精光,一脸奸诈像。
他高兴之余,还不忘招待一旁的杨云。
凑过去,搭上对方肩膀,“杨哥,今个儿我心情好,你的酒水我免了,当我请你。”
杨云不屑,耸了下肩。
这家酒吧隐蔽,来者也多是非富即贵。
又有一大半人几乎风雨无阻来这儿消遣,即使不喝酒玩乐,也要混个眼熟,消费个百千元才肯回去。
大概,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吧。
杨云来这里一贯是一身黑,甚至要带上黑帽黑口罩,坐在角落,室内昏暗,倒真没那么容易注意到他。
举起酒杯,杯中液体变得流光溢彩,甚是华丽。
恰巧一抹熟悉的人影悄悄的进入这一片华丽中。
杨云疑惑,放下杯子正视人影。
一个女人。
身形高挑,至少得有一米八,微卷长发,穿着黑色的超短裙,一双镶水钻的高跟鞋。
杨云粗略看一眼,给出判断。
人间绝色。
他坐着观察了一会儿。
那女人走路惯用猫步,再加上曼妙的身姿,性感妖娆,倒是个十足的妖精。
等她转过来,杨云又眯眼细看。
单凤眼下一颗淡淡泪痣,鼻梁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极具攻击性又不失温婉。
嘴巴小巧可爱,微微勾唇,脸上显出两个自然的小酒窝,平添几分懵懂无害。
一笑倒是与姜凯清甚是相似。
幼时的姜凯清还时常找他玩,隔三差五,毫不停歇。
每次见到他总是笑嘻嘻的,酒窝便隐在其中。
长大之后便笑得少了,自从经历那场事故后,他很久没见姜凯清笑了。
又或许见过吧,只是缺少许多幼时的天真,变成一种客套疏离的微笑。
眼前的女人,笑中含着凉薄,再一看,只觉得像,又不像。
俗世的浸染,终没放过这一抹清丽。
他招招手,女人走了过来。
“怎么了,先生。”
声音低沉,偏中性,倒是与其形象很不符。
“没什么,聊聊天,顺便陪我喝两杯。”杨云晃着手中酒杯,问:“你是这儿的服务员?”
“算是吧,您看我这装束也该猜到了。”她语气略带轻浮。
“嗯……你叫什么?”
“姜可。”
杨云手中晃动的杯子陡然停下,甚至微微发抖。
姜可。
姜凯清的妹妹,早在九年前就死了。
杨云默默的在心中安慰自己。
没这么巧合,世界这么大,巧合也会有很多,更何况名字?
即便长得有些相似,但气质依旧天差地别。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姜可推推杨云,一脸奇怪。
杨云回过神,笑着看了眼姜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说起来,您与我一位朋友倒是有几分相似,声音……还有身量。”姜可笑着说。
杨云闻言,压低些帽檐,礼貌性的回应她微笑。
酒吧再隐蔽,也保不齐会遇到熟人。
总归他在多数人的眼中还是个学生,被认出来会很麻烦。
两人之后又谈论了几句。
没多久,姜可被蒋磊叫走,角落里又剩杨云一人。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脸上浮现着醉酒后的酡红。
姜可……姜凯清……
脑海中不断有幼时记忆晃过,抓不住,留不下,飞速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