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看了眼墙上挂钟,还有一两分钟下课。
他没有拖课的习惯,即使学生们的学业再紧张,还是得保证正常的休息时间。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吧。杨云,姜凯清,你们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他整理下桌面,拿上自己的教材出门。
何秋前后脚刚一出门,教室瞬间闹腾起来。
一帮学生端着看戏的眼神,向墙角两位主角注目而去。
杨云被闹哄哄的声音吵得心烦,悠悠转醒,抬头见一群人盯着自己看,不免觉得奇怪。
他踢了踢前桌的椅子,“那些人看我干什么?”
前桌还没开口回答,姜凯清出声打断,“走吧,何老师让我……们去他办公室。”
“呦,老何还有关心我的一天,那走呗。”
杨云本是窝在桌面上,此刻猛得一起身,像人群中竖起一根直直的杆子,格外醒目。
他拉起姜凯清的手就要走,姜凯清甩手想挣脱,奈何杨云死死锢住他的手腕,一丝都不肯松开。
他只能低声喝道,“放开!再不放我就……”
“你就怎样?不放。”
论起无赖,杨云称自己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姜凯清没法,任由杨云握着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教室。
他都能想到,从今天开始,学校里又会传出什么奇怪的传言。
两人一走出去,好几个女生瞬间围起来。
“看吧,我就说两人不简单。”
一旁男生听了,出声附和,“嗯……照你这么说,我感觉这俩人也挺般配的。”
“咦!”一帮男生在旁嫌弃。
另一边,杨云和姜凯清正走在无人的过道上。
老师的办公室都在每层楼的靠右一侧,竖向往每层楼内扩展,办公室和教室从平面上看呈垂直。
他们拐了一个弯,这一片就很少有人进出。
偶有一两个学生和老师,看到他们略微停顿下目光,接着自顾自走开。
“你说,老何叫我们会有什么事?”
杨云转头问跟在后面的姜凯清,后者面色不善,完全不想搭理他。
从教室出来他便松手了,只是姜凯清小气的很,到现在还生气。
他迟迟等不到回答,自言自语道:“那应该是我又惹着他了,少不了一顿教训。而你,应该是说些激励的话。这么一对比,我还挺可怜的。”
“哎!你不同情我一下?”
杨云念念叨叨一路,姜凯清也忍了一路。
想想平常走两步就到的办公室,今天竟觉得有千米之远。
姜凯清本身性格很好,从来没见过他对别人发过一次脾气,即使是青春期这一敏感阶段,他也鲜少与父母拌嘴,更别说其他外人。
杨云大概是有通天的本事吧,明明没说什么话,却总能三言两语惹到他,还拿杨云没办法。
一分钟不到的路程,走得甚是煎熬。
“到了。”
杨云还想调侃两句,姜凯清理都不理他,已经率先推门而入,他也跟着进去。
二人走到何秋身旁。
姜凯清两手放在身侧,神情乖顺,默默等着何秋发话。
杨云则是吊儿郎当的站着,东张西望,态度嚣张恶劣至极,就差给他点一根烟,叫上一声“大爷好”。
其他老师看到杨云便又爱又恨。
好端端的尖子生,偏偏喜欢撒泼不正经。
像他这种人,只需要努力一点,马上能赶超他人多倍的努力,可就是不珍惜才能。
隔三差五就被教导处抓去批评教育,检讨书写了不下百回,大大小小处分挂不少,下次照旧犯。
入学两年来,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的事每没不了了之。
还有他打架,学校是明令禁止,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往火坑上蹿,他就是不听。
想抓个机会惩罚一下,私底下问学生,皆是异口同声说小打小闹,根本揪不出实质证据。
再加上平常帮着学校拿几个数学奖……
这么矛盾的学生,不仅让老师发愁,连领导也拿他没辙。
两年时间就这么混过来了。
何秋见二人到了,放下正在批改的试卷,先是对着杨云说:“你学习好,拿奖也多,学校承认你的贡献,对于你之前犯的错也是得过且过的态度。今年下半年开学你上高三,如果名头上还背着这么多处分,想要进入好大学是很麻烦的。”
他拿起手边一次性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给杨云,“你是个聪明人,老师看好你。人生路还长,大学对你只是一个新起点,这事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些。
“还有你和姜凯清的事……”
“老师!那都是谣传,做不了真。”
姜凯清突然出声制止何秋的话,令另外两人一惊。
他的语气从来没这么急切过,每一字每一句,甚至是脸上每一个微表情,仿佛都在极力撇清与杨云的关系。
杨云鼻一酸,握紧手中的杯子,温热的水被他压出来,溢到手背上。
不管他怎么做,怎么说,姜凯清都想把他远远甩开,明明他对姜凯清已经足够尽心尽力。
结果到头来却只是徒劳无功,对方根本不屑于这些。
杨云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笑着对何秋说,“是啊老何,那都是谣传。大学的事,我会认真考虑,毕竟未来的路,只有我自己走……”
杨云在校内是一个典型的混混,很少能见他态度这么认真的说话。
喝酒抽烟打架,在所有人眼里,他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干一些违法的事情,简直无恶不作。
父母早丧,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人生活,而父母的遗产只能维系他到18岁。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父亲是孤儿,母亲与娘家人断绝往来,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除父母以外的亲人。
遗产终归是有限的,他要是不自力更生,恐怕连父母留下的房子也得卖了。
而在蒋磊一次偶然的邀请下,他答应了帮蒋磊追债的事情。
成功了,自是有钱拿的;不成功,受伤了,责任自己担。
毕竟他和蒋磊的关系再好也仅限于朋友,他主动要求的工作,不想因这种事再去麻烦帮他的人。
而所谓的追债是什么?
就是领着一大帮人,对着两三人威胁,如果对方不听话,那只能拳脚相待。
他在学校被传得这么可怕,是一次外出办事,恰好被人撞见。
当时情况不乐观,几番来回下,口罩在不知情中被揭落。
他一拳挥到对方肚子上,那可真是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得对方直接跪倒在地。
恰巧一个同校女生经过,目睹了这一切。
他认识这个女生,想吓唬女生别说出去。
结果她骑着自行车一溜烟没了,嘴里还不停喊着救命,他追都追不上。
至此,学校便传出了他在外打架斗殴的事情。
杨云也很无奈,明明出门打份工,到学校就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不喜欢向别人解释,任由事情越传越开,甚至放纵学校里其他传闻的散播。
譬如,当年是他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不知是哪个劳什子传出去的,警方把消息藏得密不透风,上头更是无人知晓这样一桩悬案。
结果几年后,还是让一堆不知情的人以讹传讹。
杨云叹了声气,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心烦。
当年他只有9岁,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及能力来上诉这件案子。
更何况还受了极重的烧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才下得床。
而一件本就可大可小的案子,过了一年自然没有人理会。
那年夏天,如此刻这般光景,他冒着大雨从医院逃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
可九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天来?
失了唯一的亲人,就如失了根的花草无所依靠,被人随意踩在脚下。
他当时淋得浑身湿透,嘴里不知说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跪在地上前行,乞求有人能帮帮他,在街边的臭水沟里给人磕头,磕得满头是血也无人理会。
他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血,混着雨水流入下水道,消失的不见踪迹。
人到落魄时总是会接连受挫,几个稚童看他样子可怜,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对他拳打脚踢。
好像他们脚下的不是人,而是条狗。
而额头上的疤也是那时留下的。
没人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他想着,死在那个大雨的夜也不错,反正世界上也没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人。
那是场梦,一场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梦,梦醒时分,却发现梦中所见皆是真。
没有他,姜凯清的妹妹不会死,姜凯清一定恨透了他。
他以为自己那晚必死无疑,但老天似乎很嫌弃他,不愿收他这条性命。
在雨里冻了一晚上的杨云,第二天还是被过路的人送往医院,他又白白捡回一条小命。
活了快18年,最大的收获,大概是这异于常人的好运气。
何秋走上前,略过杨云,手搭在姜凯清肩上,轻轻拍了拍,眼神中充满长辈的关怀。
“姜凯清,你要好好保持,以你现在的状态,高考是没问题的,唯一担心的是怎样进入更好的学府。老师相信你的能力,至于你和杨云……老师是希望你不要因此受到影响。”
姜凯清点点头,目光坚定,回答道,“何老师放心,我不会的。”
我不会的……
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不会的”,硬是将杨云推拒到千里之外。
仿佛杨云对姜凯清来说,完全是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何秋感到欣慰,对一旁的杨云又叮嘱几句,直到铃声再次响起才让他们回去。
二人走后,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批改试卷,余光瞥见杨云放在桌上的水杯。
纸杯已经变形,杯口尖尖的,边缘处挂着一颗晶莹的水珠。
他目光一沉,摇了摇头,不多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