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罗宗强《李杜论略》

李白和杜甫向来是唐诗研究者关注的重点。作为唐代诗坛的代表，李杜二人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无数后来者争相模仿。而由于二人各自的性格情趣、时代背景、诗歌观念等的不同也就引起了后人对二人诗歌优劣的争论，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扬李抑杜，二是扬杜抑李，三是李杜并重。对于李杜优劣之争的各种观点在古代就有，并长期延续存在。就近代而言七十年代郭沫若年在《李白与杜甫》中扬李抑杜，但并没有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八十年代之后学界开始反思李杜研究的怪现状。他们在进行李杜比较时，采取了比较审慎客观的态度，“李杜并重”是近三十多年以来大多数学者的共识。

罗宗强先生于1980年出版的《李杜论略》就对李杜优劣之争进行了全面系统地回顾与考察，在《李杜优劣论之历史回顾》一节中他考察了李杜生前身后近一千多年的李杜优劣论争的历史，指出“在历史检验面前，任何扬此抑彼的论断，都显得无足轻重，任何贬抑李、杜的言论，都无法改变李、杜在中国土地上的固有地位”

一、研究方法之于角度

大著用比较的方法，从六个方面进行探讨，旁征博引，用力甚勤，读起来是很有兴味的。并使人看出，比较研究，其目的是为了阐明文学创作的规律，并非定其优劣。自汉以后，有班马异同之论，唐以后有李杜优劣之说。在文学艺术领域，异同之论可取，优劣之说不可取。

李杜优劣之论者，所用之方法一般都是比较之法，但所分析之角度大多是片面的，且著述之时多持主观态度。如若以客观审慎的态度较之全面的分析，李杜优劣之争恐早已变为李杜异同之分。

就“抑李扬杜”而言，据现有资料看，是元稹。元稹虽是大家，但其主观上对杜甫推崇至极，如学界共识:李白的乐府歌诗写的比杜甫要好，但元稹却说“差肩于子美也”。由此看来元稹的看法在当时并不具有代表性，其关于“抑李扬杜”的一系列论述也或多或少带有主观性，具有不公正性。而在《李杜论略》中“李白在许多诗中写幻境，不是现实生活的升华，而是理想的外化”仅此一句便足矣回述许多李杜优劣之争中争论不休的问题。

文学艺术要求异，并不要求同。异者愈众，则风格不同者愈多，证明文学艺术发达繁荣，如同者众，文学艺术单调划一，则不发达不繁荣之征候也。

二、文学研究的时代性

时事造就英雄，英雄造就时势，跨时代的评判中，时代性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如本书写于1970年，政治性是很明显，尤其是介绍李杜政治思想和社会思想的部分，并屡次提到“地主阶级”之类的，此类尚还可归结于代指，但对于这种不可避免的问题，多数只能由读者自行过滤了，毕竟文学研究里有一个地方很有意思，那就是原作者的话往往不可轻信。

李白，自称以《诗》为传统，但他所理解的大雅，只是“清真”而已，到头来还是为自己的文学创作张目。罗宗强先生也点明了，李白诗中所论政治、历史之类，更不能坐实了来理解。原作者的笔风会根据自身经历而改变，后世研究之时会据自身所处时期之经历为基础进行串联，这就是时代性的问题。既然无法归避，那么作者可由他处进行弥补，这样在读者过滤之时不会过于繁琐，也利于著作之传播。

对李杜诗歌的总体性把握还是很精准的，且对于李杜分析较为全面，引注用力甚勤可信度高。弥补了时代性的缺陷，是著作质量得以升华，不失为大家之作。

三、李杜优劣争所反映的问题

在同一时代，如李杜所处，产生不同风格的两个大诗人，这是时代的光荣，如果产生四个或十个，那就是时代更大的光荣。种花养鱼，吃饭穿衣，都希望多有一些新的品种，新的花样。何况作为人类精神食粮的文学艺术？但有人，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定出个优劣来，这是封建观念在作祟。我们中国长期科举取士，名次观念很重，时至今日尚有余毒，不可不察。金榜题名，龙门登进，不得不名判甲乙，但文学评论与研究，断断不能用这种近似儿戏的办法。这对文学艺术的繁荣，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至于为了投当前政治之机，对古人信口雌黄，虽出自权威者的皇皇巨著，摈之不读可也。

四、李杜论争对文学发展的意义

在许多学者比较李杜优劣的时候，也有些学者跳出这个范围来审视李杜优劣之争所反映的文学史的意义，深入思考李杜身后优劣之争所代表的诗歌观念。本书作者在看待李杜纷争之时便是采取客观的目光，正如书中所言：“通过一个时代、一个诗人乃至一部批评之作对李杜诗歌优劣的论述，可以考察该时代诗人李杜优劣观的形成”譬如关注对唐以后诗学产生重大影响的一些诗人在讨论李杜优劣时所反映的诗歌观念。这种思考明显比单纯的思考李杜诗歌孰优孰劣有深度。

作者认为，元白二人扬杜抑李的真正着眼点“并不在二人创作成绩或风格特色的全面比较，而只是在‘风雅比兴’诗学精神的发扬与否乃至对讽喻诗创作的启示和借鉴意义的重要性上”，而韩愈《调张籍》是对元白的批评，反映了双方诗学立场的差异。发现这些李杜纷争背后文学观的不同，远比评判出李杜优劣要有价值。

至此，我们是沿着李杜优劣之争的怪圈继续走下去还是走出李杜优劣论的怪圈？李杜研究不应该在前人优劣比较的固有思维中选边站，而是应该思考文学史现象和潜藏在背后的文学史意义。李杜代表了不同的风格，更是后人根据自己的性格和阅读写作偏好进行讨论的核心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