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因为是上了年纪的房子,所以开门的时候会发出不小的声响。秦祁端着泡面进来了。

在画素描?
嗯,大卫。

然后便没有话了,秦祁这个人好像不那么喜欢说话,思遥感觉第一天遇见他的时候那一晚上就透支了一周的话量。
夏日的尾声,微风不燥,开着窗户作画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思遥中途听见秦祁去洗碗收拾东西,脚步很轻,专注起来的时候便忽略了。
一直到十二点,秦祁走进来,躺进地铺里,思遥也完善了整幅素描,悄悄走出去,带上门。
准备洗漱的时候发现秦祁买了两件T恤和长裤换洗,水池边还有牙刷和水杯,一时心里有点膈应,毕竟是男人呀,怎么能当他完全不存在呢。
躺下时发觉枕头底下有东西,抽出来一张信封,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和零钱,思遥耐下心思数了数,一共五十一欧元。
还有一行风骨凛然的字,力透纸背,有一种高傲的好看。
是秦祁写的。

多出来的一欧元是早饭钱。我自己打工挣的,合法收入。
真是一分一毫算得清楚。

一夜无梦,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明明是夏天嘛,思遥想踢开,但是睡梦中又没什么力气,于是任由那个人帮自己掖好被子。
真优秀,早上醒来一身的汗。
思遥看书房的门依旧紧闭,便在小冰箱上贴了一行字,“早饭,自取”,就匆匆出门上课了。
12点课下,思遥让伊迪丝在食堂给她带一个面包,就直奔诺亚办公室,带着那副“造诣颇深”的大卫素描。

进来。
教授好,昨天您好像对我的画不太满意,所以我重新修改了一下,请您赐教。

诺亚教授私底下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毒舌,看到思遥的画,点点头,便收起来了。

我马上还有课,所以有空帮你改一下,明天中午再来拿吧。
教授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思遥一眼。

你先去吃饭。
啊好,谢谢教授。

万万没想到是这么顺利,从三楼诺亚教授的办公室走出来,刚准备关上电梯门,就看见门缝里兰特一路跑过来的身影。
思遥连忙将门摁开。
老师?


你好呀,又见面了。
老师也是今天下午有课吗?


对呀,我隔一天上一次助教,每次都是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
老师是教写生嘛?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上的下午的课,第一天开学就说助教老师长得好看,我想大概是在赞美你吧。


你朋友的眼光不错呀。
说完,思遥和兰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师,我上次见到你你明明还记得谦虚。


我上次见到你你明明还会用敬语。
老师,你说话也不让着学生。


你不是上的诺亚老师的素描课嘛?他说话让着你吗?
思遥知道自己吃了亏,便故意委屈地瘪起嘴。
兰特见状笑出了大白牙,即使是在密闭的电梯里,思遥依旧觉得兰特自带了一圈阳光。
这样阳光灿烂的老师谁会不喜欢呢?

对了,刚才诺亚老师发消息给我,说有一副学生的大卫素描让我去改一下。这个点进出教授办公室的……不会是你的画吧。
啊,我的画落到你手里啦。


你打算什么时候改呢?喔,你打算什么时候取去我的画呢?
兰特眼看着电梯下降到一楼,电梯门打开,嘴角含笑地又关上门。

我本来打算先做上课准备再去拿你的画,既然你来了嘛,那我们今天中午就把它改一下吧。
哇哦,老师好棒呀。

思遥笑得眯起眼睛,双手交握在锁骨前,微微鞠了一躬。

你少来。
兰特带着思遥取完画之后便随便找了一个空教室,打算在上课前改完。

坐过来吧。
兰特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站在自己旁边的思遥,小姑娘平时嘴上功夫厉害,但在肢体上十分尊重师长,且不说现在笔直的站姿,不论什么时候,她好像一直和自己保持一米的友好社交距离。
思遥听闻,找了一个凳子坐下,和兰特挨着半米多的空当,看着兰特在自己的画作上整改。

这个地方要着重刻画,大卫的肌肉和青筋是雕塑里最难的地方,也是素描里最难刻画的地方。

就像掷铁饼者一样,你要严谨地画出他的体态,就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思遥很用心的在听兰特讲话,他的意大利语非常地道好听,声线明亮温暖,像地中海的海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投射进来,照在画卷上的那一双手上,节骨分明,修长舒展,这样的一双手拿起画笔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他好像就是为了画画而生的,思遥感慨。本来那些略显僵硬的小细节全部被一笔两部化解,时而笔峰圆润饱满,时而下笔有力棱角分明,每一个细节,仿佛都被赋予了灵魂。

思遥。
他突然用不大标准的中文念出自己的名字,吃力,但是认真。
刘思遥一阵机灵,忙看向他,可是兰特好像并没有抬头。

素描和写生是不一样的,素描是从每一个细节处看到思想,窥见创作灵魂,它在要求你做加法。

而写生,是在一堆纷繁的意象拎出你最想表达的东西,最直接最干净的闯进看画人的心里,它在要求你做减法。

关于昨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你想不想听我的答案。
当然想了,我洗耳恭听。


宗教这个事情……
砰!
教室的门突然被关上,好像是风吹的,但是兰特和思遥两个人同时听见远去的脚步声。
兰特去拧门把手,发现打不开,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门外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才发现远不是上锁这么简单。有人直接毁掉了门锁。
这个教室当初为了方便学生画自画像,把走廊原本有窗户的一面墙改造成了镜子,而对面的窗户,跳下去,便是三层楼的高度。
思遥迅速掏出手机给伊迪丝打电话。
伊迪丝,我和兰特老师在三楼##自习室被困住了,门锁已经坏掉了,你快带校工来帮帮我们。

电话那边并没有回音,但过了一会儿,伊迪丝发短信过来。

我在上课呀,校群里点对点的通知你没收到吗?我们下午今天所有的课程都提前了半个小时。

怎么会有这回事呀?

你别着急,我还在领主广场写生呢,我想办法跟老师说明情况然后请假吧。

但是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呢。

我有校办的电话,我发给你,你先打给他们。
伊迪丝没有再回音。
思遥刚刚准备打电话给校办。
一直在门口观察的兰特回过头来,看着思遥。

你要打给谁?
他突然发问,语气迫切紧张,思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校办呀。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刺眼到思遥看不清兰特的神色。好像就这样淹没在正午的阳光里。
思遥正对着教室里的那一面镜子,因为角度问题只看到了自己。
拿着手机,即将按下拨通键,神色恍惚,一脸茫然,还有错过了上课的失落烦躁。

别打那个电话。
兰特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过激语气,所以和缓下来,牵起一个刚刚好的微笑,像是在安抚思遥。

听话,把手机放下,你打给谁都可以,但是不要打校办的电话。
良久。
思遥放下手机,木愣愣地瞪着眼睛。

你相信老师吗?
兰特背过身去,突然这样问道。

二位自求多福吧,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