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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千年

迟暮千年

第一世,他还是泯然于众人,在一次游猎中,遇见了一笑粲然的她,从此魂牵梦絮,缭绕心间。于是他抛下声色犬马,花前月下,远赴边疆,饮血食肉。他想待到功成名就再来风风光光求娶她。但待山河平定,河清海晏时,她早已嫁做人妇。

在他二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天,他在偌大奢华的殿中独自寥落地冰冷了身子。哪曾想,融冰复凝,自己竟又回到了十二岁时的那个夏日,看着在自己手心肆意泛滥的白光,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又一次机会,自己何其有幸。但这一次,他却在最后一场战役中成了无名枯骨。血雾在眼中泛起时,他却透过这猩红看见少女迎着六月灼热的光,带着一层薄汗脸颊微红地对他笑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再睁开眼时,自己却又以一副幼嫩的样子安然无恙地浴在薄光中,这是第三世。他年少成名,天下世人皆誉之,他亦是尽心安排好了一切,只待他日十里红妆,羡绝京城。但她却阴差阳错成为了皇上的下等嫔妃,在冰冷的宫中独自黯然,宁愿一生无宠无爱,也不与他携手相看。

第四世,似乎是最好。他一生无病无痛,无伤无残,亦无义无恨,无情无爱。在院里京城繁华的西北大漠,手腕利刃,穿越一场场的血腥入如无人之境。最终,在二十四岁的最后一天,于冷寂的帐营中感受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停滞。

第五世,他试着去劫了婚,却死于她的一根刺入他心脏的簪子。

他似乎掉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怪圈,在自己二十五岁生辰之前,这个世界就会混沌一片,如汤沃雪般崩析塌解。然后,一切归零重启。

第六世,第七世...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幸运,而是一个无法脱身的诅咒,缠绕他一个又一个轮回,牵引着他如行尸走肉般熬生梦死,永远不能得到心之所望。

他时常觉得得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或金碧辉煌灯红酒绿或黄沙漠漠塞北孤月都无聊极了。舞榭歌台丝竹绕梁温澜潮生柳腰媚眸雪坠若絮经史子集玉墨丹青细雨湿流光满楼红袖招...在他眼中却和空中飘散的尘埃般虚浮渺小不值入心。

他总觉得这冗长无尽的时光实在太过漫长且无趣,但他同时又觉得时间太过短暂,世间万物的生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整个世界都被漫无边际的时间磨得褪了色,只有她仍是那么鲜活亮丽,如一束灼人的光,触之即燃,焚彻骨髓。

不知又是多少世,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放下了。

第一百零七世时,在看到她之前,他原本以为,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自己无关了。直到当他作为叛军首领第一个闯进了被大火围困着的大殿,殿内重重阶梯的最上端,站着萦绕他心头千万遍的人,一袭白衣的柔弱女子,与这凝血般的火红极不相配,在颓圮的大殿中,火舌几乎要顺着她玉白的踝间直上。他紧张得几乎滞住了自己的呼吸,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锦锦,过来。”声音中是连他自己都为察觉的颤抖和沙哑,以及浓浓的哀求。

闻此,她四顾的眼眸才终于落在他身上,瞳中却尽是讽刺和冰冷,一如前年不化的霜雪。她未吐一言,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洁白的裙袂,义无反顾地向火深处跑去,小小的身影顷刻间便被烈火吞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是,奔向了那个人。

第二百六十七世,他在少年时便遇见了被欺负的君临,满脸血污,但眼中却是坚定的光。他停了下来,毕竟,君临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当上皇上。那自己可不可以从现在就开始辅佐君临夺位,将来她便能顺口成章地当上皇后,而自己便退居戍边,永远都护在她的身后,这样,即使她夜夜笙歌,寻欢作乐,也绝不会被人打扰。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新皇登基那一天,他和她立于千万重玉阶之上,俯瞰众生。群臣皆拜,声震天地。他君临天下,她一笑倾国,真真是一对璧人。

接下来,自己就该远离这京城,再不回头看一眼。可他却没有走出这如枷锁般的宫门。毒酒入肠,匕首贯心,君临不敢看他的眼睛:“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就要除掉,当初你就是这么教我的。”是啊,是他教的。“大哥”她唤他。他竟有丝想笑,过了那么多世,他和她却只落得个义兄妹的关系。

“若是有来世,千万不要遇见我们,即使是遇见了 也要装作不认识。”

字字诛心。

若真能这样,那便再好不过了。那些丑恶绝心之事,她能入土即散,他却是,再也不能脱身了。

再睁眼时,心脏好似还能感受到阵阵钝痛,是第二百六十八世了。他不想再掺和她的半丝半缕。这世她是君临身边的伴读,他看见跟在君临身侧的她时,未置一词,表情未有一丝端倪,就保持这样好了,他想。

但是,上天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正好碰见了夜里不慎落入石谷的她。救还是不救,这个选择题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了他面前。这两个选项分别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而他没有片刻的犹豫,翻身而下。

她可能怕黑,他想。

对,是可能,毕竟,每世都不一样。

(她的毫不犹豫是为了奔向那个人,而他,只为了,她可能怕黑)

忽见他,她有一丝诧异,继而便是戒备。他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未将情绪外露一分一毫。

看,我装作不认识你了,我遵守和你的承诺了,可你为什么,连个虚假的承诺都不肯给我。

之后再遇,是在秦楼楚馆的屋檐上,他看着深邃沉静的星空,喃喃自语:“这一切会有尽头吗?”

“会有的。”声音轻得似是要融化在夜风中,却在他心中掀起千层浪,他抬头错愕地看向她,眼中浮现出了细碎的光。

“只是人们还未到达那儿罢了。”她盯着他的眸子,认真地说。夜光在她的瞳仁中镀上了一层绚烂的釉质,身后是温柔乡的靡靡之音,身前却是三千世界融化在寂寂夜色之中,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是他未曾触碰的。

他复又垂下了头,低低地笑了,不肯定,却也没有没有否认。

“回去了。”

太后赐婚,他抛下满院侯着的闺秀,强行执了她的手,请太后成全,他并非还抱有希冀,只是他明白,一切不过是徒劳,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带着怒气瞪视着他:“你拿我当挡箭牌,那我该怎么办啊?”她以为,他只是不想被赐婚从而利用她而已。

他淡淡一笑,并未解释,只是道:“别担心,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无需问为什么,你只需,相信我即可。”

然而,预想中的各种各样来自命运的阻拦却并没有出现,直到红铺十里,盖华珠香之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和她竟真的成亲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算是第一次失信于人。

该高兴吗?二百多世才换来的终于,但他不信命运会这么放过他,毕竟,也还只是成了亲而已,她心里装的到底是谁,然未可知。

他直到深夜才去了洞房。

她早已因坐了一天而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纱幔珠帘,红香玉卷,温香燎燎,床上人睡得很安详,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仿佛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担忧。这却是他永远不敢触碰不能拥有的场景,脆弱得,像一个一碰就碎的梦,只有他一人还沉溺其中。他站在门口,凝视许久,却未踏进一步。最后,他端起门边的红烛,轻轻地说了一句:

“新婚快乐,第二百八十六次。”

接着吹灭了摇晃着的火光,世界归于一片黑暗寂静。

其实,他他并不是想将她晾在那儿,只是二百多世都与她背道而驰,今世的突然变故竟让他手足无措,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可怜,他不想承认的是,

他怕她不愿意。

他怕要是今世软了心,下一世更离不得她了怎么办。

他更怕的是,自己25岁生辰以后,她一个人孤苦无依该怎么办,她在外受了委屈又该找谁。纵使自己能将天下财宝,至高名利都尽数留给她,也终究不如自己亲眼看着亲身呵护着来得放心。

所以,便不要理会,放任他与自己渐行渐远好了。

个中苦涩,便都由自己来承担,只要不伤及于她。

翌日,他来到她的院落,见了她,开口便用略显轻佻的语气问道:“夫人昨日休息得可好?”她并未回答他,只略带怒意犹自问道:“你不是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吗?现在这般又作何解释?”“现在这个情况也确是出乎我的意料,”他顿了顿“夫人与我再假作一年,一年后我便与你和离。”他用平淡的语调说着,内里却极力抑制着自己喷薄欲出的不甘和血气。

一年后,便是他二十五岁生辰。

“你府中不是没有侍婢吗,那刚刚的两位...”

他心下了然,那两位侍婢定是已来给她问安了,他缓缓答道:“是啊,以前是没有,那两位是新收的,就在你过门前一个时辰。”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模样,他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继续道:“我本就风流成,性,醉卧柳巷,夫人也不该是第一天知道了。”

说罢,不等她再出声,直接跨步出门。

他回想她气鼓鼓的样子,不免有些不忍,不过,那两个侍婢是他亲手选的,都是软和好拿捏的性子,不至于冲撞恼了她,他复又安慰自己。再瞒着她去找一个闺秀陪着她去寻欢玩乐,别冷着闷着了她。思酎完这些,他嘴角才翘起浅浅的笑意。

之后,便是许久未见,他和她都都未去找过对方。一晃又到了那场大战,那场,他熟的不能再熟的大战。

在动身赴边的前一晚,她竟来寻了他,正好遇见了刚入军的新兵与他争执后愤愤离去的画面。

“听说你治军极严,纪律森明,怎还会有人与你争执起来?”

“年轻气盛,未经世事罢了,不碍事。”与他相比,的确是太年轻了。“说的好像你岁数很大一样...”她小声嘀咕,他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夫人此来可有什么事?”

“在过几月便是你二十五岁生辰了,可要好好地办上一办?”

“不劳费心了。”

她眼中的光晃了晃,黯淡了下去,随即生出一股子浓浓的怨气:“你若与我这样得疏离淡漠,就不要给我找什么玩伴,也不要收什么侍婢,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未去找过她们她们,更未与她们发生过什么。”

他眼底溢出一抹苦色,他何尝不想?他只是,不能,他再也等不到他的二十五岁生辰了。

见他并未答话,不知为何,她的气焰反而消了下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低下头,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继续道:“你这样...你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两人皆心知,却最终也没有点破。

他于是截断了话题:“我并非不想让你办,只是近日边境不稳,二十五岁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何时出发?”

“明日。”

“竟这样得急迫...”她喃喃道。

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脸上尽是认真之色:“那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到时再把你的生辰补一补,未说完的话...待那时再告诉你。”一双明亮的眸子就这样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中,里面尽是对未来的期许之色,当下让他乱了心神,只得慌乱地应了一声:

“好。”

“其实,这场战役,我已打过几百遍了。”

“你又说诨话讹我了。”她嗔道,嘴边却是浓浓的笑意。他并未辩解,只看着她得到满意答复后蹦跳着离开的雀跃背影。若能一直待在她身边,看她这样笑着,该有多好。

他垂下眼帘,移步进屋,她未说完的话却似一阵绵密香甜的烟,直叫他呼吸都困难起来。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但他却怎么都不肯相信,他不相信二百多世,怎么今世偏偏就不一样了,他那只有一条路的人生,怎就会分了岔?若真是分了岔,自己也无法顺着这条岔路走下去,他根本就没有伴她一生的资格,他是必死之人。想通这一点后,他就再也燃不起半点热切的期望了。

铺纸研墨,落笔晕青,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是一张和离书。

他将其放入一个木盒,召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若我一去不返,就将这个盒子交与夫人”默了默,他神色晦暗,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告知她,从此以后,她便可以另嫁她欢喜的人,本王的财富家产,什袭珍藏,尽数留给她,若她不愿离去,这儿就是她的家,她就是你们的主子,府中一切如旧,任她差遣。”交代完这一切,他才终于闭上眼,似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

如此这般,便差不多了吧。

只是,我果然,还是想亲自陪着你啊。

又是这个他熟悉与厌恶的场景,尸横遍野,狗舔人血,鹰衔人肉,地上是纵横的黑红色血迹。唯一不同的是,往日大胜的他们如今却在节节败退。他惨然一笑,自己这世竟遭了人的暗算,援军压着迟迟不发,他就算是有盖世之功,也带领不了这寥寥数万人冲出几十万人的包围。就连他自己,也身上多出受伤,早已是强弩之末。终于,支撑他身体的剑刃也断了,他倒在泛着血腥味的地上,缓缓闭上了眼。不过,他本也该死了,今天,是他二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天。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死亡的降临,只是,

在最后,他想起了自己承诺会平安归来时她灿烂的笑颜。真是没想到,这一世他竟两次失信于人,还都是对那个,自己最为欢喜之人。不能补自己的二十五岁生辰了,她可能会伤心吧?他有些混乱地想着,最后,所有思绪凝至一处,

她那句未完之言,他终是,听不到了。

还真是,有点遗憾啊。

他的意识全然涣散。

长安清晨的街道还略显冷清,一名少年站着街道中,有些许茫然地睁开了眼。稍许,少年眼底的神色换成了一片了然,第一束光落在少年身上,折射一道奇异的斑斓。少年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一名少女站在他身前,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他,见少年睁眼,少女绽开了一个比那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却是转身,将满京的繁华和少女落在身后。

“不,我们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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