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追忆过去,如何联系现在。
江与浩在笔记本的封面后写下这一串字。他在思考,关于安云景,他是那么陌生而又熟悉。
十岁以后,他被迫养成了一个习惯,定期回忆近日发生的事情,根据自己的思想,从后往前推理出自己想要回忆起的一些细节。
他试图回想起自己是否见过安云景,他尝试了无数次,甚至尝试追忆十年前的记忆,但都以失败告终。
“城西那边有栋楼起火了,还没扑灭呢!”晚上十一点半,正在被子下面看手机的陈星送来了最新消息。
火。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江与浩大脑里的一根引线,引爆了他一直在想的那人那事,回忆在江与浩的脑海中炸裂,一帧一幕陈列在他的眼前。
一群人,个个儿身着黑衣,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渺小,但就是这渺小的人们,打破了江与浩一生的美好。
十岁的江与浩趴在窗台边,看着雪,直到雪渐渐停了,他看到了那几个黑衣人。黑衣人们飞快地冲进小区,父母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江与浩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那些黑衣人是冲他们来的。江山夫妇把江与浩藏在了进门玄关的一个橱门后面,江与浩现在才知道那个多余的橱门是干嘛用的,他虽然害怕,但因为江山夫妇叮嘱他一定不能出声,所以他躲在门后面的时候,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憋得脸通红。十年后江与浩回想起那一幕,一定会怨自己当时没有冲出去,即使冲出去也于事无补。
他的母亲趁乱把江与浩一把从门后拽出,向着还没有人踏足的后院推去。
幸好住一楼。江母想到。
血溅了一地。
滚落在后院的江与浩已经意识不清了,因为他听到一声巨响,热浪夹着火光将他推出好远。是爆炸吗?江与浩在电视上看到过。
冬夜里凌厉的风让他清醒了一些,单薄的毛衣,彻骨的冷,他明白他失去了什么。他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眼皮也只是靠着微弱的意志抬着,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他努力把目光从地面一寸寸往上抬到与那人四目相对,就再也动弹不得,江与浩目光里极力掩饰,但还是掩饰不住,他那从心底涌出来的懦弱的乞求。
他看到了安云景,已经是小狐狸的云景满眼只剩震惊与恐惧,杏核眼里仿佛波动着水光,在火光中流光溢彩。但她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叫喊呼救都没有。他失望地闭上眼睛——确实也没力气再睁着眼了。
消防车终于进来了,红蓝色的光闪着,安云景一下子跌坐在地,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再醒来时,江与浩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满眼的白色,无聊透顶。他一偏头就看到了几个警察,江与浩记得他们是父母的同事。
“小浩,你爸妈走了。”
江与浩应了一声。心里完全空白了。
在很多年以后,当江与浩站在废旧工业园区的厂房里时,他准会想起,充满火光与浓烟的那个遥远的夜晚。
公安大学的宿舍里,江与浩倏地睁开眼睛,他是多么想,让这一切变成一场梦,可他又是多么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那一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醒着的时候回忆过十年前的那一晚,甚至见到安云景都会绕道走,陈星说,他这是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