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别，明月还

我是蓝青玄，其实我一直没有说过自己真正的名字，林启玄。

林启玄，林启玄，被人称这个名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被称作林启玄的日子很无忧，那是少年时，少年时可真好，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

壹.

我出生在山东，家中富足，林家在当地算的上举足轻重。

父亲曾为我算命，有一道士曾言我与道家玄学会有渊源，故名为启玄。

如今回想起来，那道士还是说准了的。

贰.

儿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儿时的天总是蓝的，晚上的月儿也总是明亮的，照进心里，塞满人间。

儿时不经人事，以为这人世间像这月光，清澈单纯。

学习四书五经，每日愉快度过。

每天赏这月亮，心中暗叹美好，这美好的月亮，这美好的人间。

叁.

渐渐长大，见过穷人的苦难，看过人世的不公。

才明白这月亮也并非像表面样清亮，这世间也并非像表面样繁华，这清澈的月光分明被乌云笼罩。

年少轻狂，竟想用自己的方式拨开这乌云，还这月亮清明，还这人间公平。

故常约上小伙伴一起捉王家的鸽子，偷沈家的米，还曾从账房偷偷拿过许多银钱，去救济穷人。

可谁知，人们只看表面，日子久了，城中竟然盛传林家公子不学无术，个性顽劣，四处惹是生非。

家中人曾打曾骂，说我无法管束。

年少时认为默默奉献很伟大无私，不曾辩解半句，心中只想是这世间不懂我。

肆.

犹记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十五花灯会那日，我与往常一样，从家中帐房顺出些许银子。

欲将其拿出，分给繁盛街上流离失所的人们。

每每想到繁盛街三字，便更觉这世道的讽刺。

心中念着，步履匆匆间，竟不小心撞到了她。

“姑娘，抱歉。”

我抬眸望向她，却被她眼中的星光震撼。

“眉间是银河，眼中有星辰。”我暗暗想。

她着一件天蓝外衫，湖蓝披帛，亭亭玉立，玉柳扶风，微微福身，答：“无碍。”

我心中记着正经事，拿着银子赶往繁盛街。

我回身时，“小姐切莫与他接触，他便是城中盛传的林家公子”，一句飘飘然传入耳中。

至于她的答话，散在了风中，我并未听清。

伍.

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因缘际会，我再次见到她，是在繁盛街。

她仍袭一身蓝色衣裳，手中正拿着些吃食正分给人们。

我心中难免诧异，因为城中小姐们嫌弃这些穷人大多是不来此处。

且观她着装，家中也应是富家小姐。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的上前搭话：“姑娘怎的来此处？”

“公子何出此言，莫不是此处女子不能踏足。”我看着她亮晶晶转动的眼睛，知她故意在曲解我的意思。

“你知我并不是此意，上次撞到姑娘还未好好道歉，在下在此郑重赔个不是。”见到她往日的嬉皮笑脸竟都收了起来，我不免诧异。

“女子也可兼济天下。”淡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别样的坚定，又配上她脸上的俏皮，那晚的星星好像都尽失了色。

我的心也颤了颤，为她的话语，为她的见识，尽管不愿承认，还有为她的色。

陆.

“城中人尽说我不学无术，浪荡公子，可你为何愿与我做朋友？”

“因为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啊。”她答，眼里仍带着星星，脸上带着俏皮。

我心里暗暗道喜，这是第一个如此懂我的人。

“何以见得？你就不怕你看走眼？”

“虽然城中盛传你做的坏事，可有哪位富家公子经常来繁盛街？我猜你定是为了救济他们才做的那些事。”

一切水到渠成又顺理成章。

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们一起感叹这世间不允，一起救济穷人。

我们约定好，一起拨开乌云，还月亮清明，还世间公平。

我和她明明无话不谈，是彼此的知己好友，可讽刺的是我竟不知她的姓名。

柒.

我曾多次询问，她却闭口不言。

她说朋友不应只局限于询问姓名，更重要的是志同道合，她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赞叹她的眼界以及抱负，又感叹有如此才情的女子，又怎会如此俏皮可爱。

每次见她，她都是一身蓝色衣裳，我曾问她为何。

她说蓝色能给予人安静又放松的感觉。

我坚信不疑，因为每当她在我身边，这种安心又宁静的感觉从未远离。

我想我沦陷了。

捌.

我从不是拖沓之人，我能认清自己的情感。

我小心翼翼的揣着自己准备已久，自认为最真挚的情诗。

我们昨天约好要在清湖畔旁见面。

我记得马不停蹄飞奔到那，怀着一颗从未如此激动的心，在湖畔静静的等着。

越等我的心就越不安。

她明明是从不迟到的人。

“你听说了吗？杭州来的苏家全家被杀了！”

“没想到，都从杭州到这了还是没躲过去。”

“全家被杀，那可是太惨了……”

………………

剩下的话我再也没听进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就是苏家的大小姐。

直到今日，我还恨，恨为何自己那日的预感竟然如此的准。

我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她的家。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犹如被人拿刀子狠狠的插过，我知道，我那可怕的预感应验了。

那天是嘉靖三十一年的十月初九，我记得，我清晰的记得，后来许多年里刻意的想忘记，可还是徒劳。

玖.

我毫不费力的找到她，因为她的蓝色衣衫在红色的鲜血下对比如此强烈明显。

我忘了自己那一步一步，怎么走过去的。

可那种心在刀刃上碾压的感觉，至今萦绕在记忆中，挥散不去。

我把她抱在怀里，冰冷从她的身上传来。

我傻傻的想把她的身体暖热，胡乱搓着她的手。

一封信掉了出来。

林启玄亲启

“林启玄。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称呼你，当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请原谅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姓名。我叫苏青，其实我有很多次话都到嘴边了，可是我不想连累你，我们苏家是从杭州举家搬迁过来的。我的父亲因与严党政见不合惨遭污蔑，被发配至此。今天之后我们便不必再提心吊胆，因为我的父亲已找到了翻案的证据，所以我才想向你表明我的身份。还有，还有最重要的。林启玄，众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她就在我的怀里，可这些话，我再也听不她亲口对我说了。

“苏青啊苏青，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

你赶紧醒来，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你也是我的青山啊。

你赶紧醒来，赶紧醒来……”

我只记得我的青山挥别了我，永别。

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大清了，记不得我是怎么回的林府，甚至都记不清如何给苏青下葬的，手被磨出了血那微微的痛感更是不值一提。

那天的月亮是被乌云遮得最密的一天，光亮没有透过一丝一缕，整个世界暗无天日。

严家的势力已经大到不可想象，那天开始我觉得这世界是该改改天了，即使严家极难铲除。

“听闻小姐治家有方，鄙人余生愿闻其详。”

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把严世蕃当做敌人，想要除之而后快。

之后我便踏上了复仇之路，我从山东动身前往京城，想要只身刺杀严世蕃。

可我并没有找到任何近身的机会，等我返回山东的时候，才发现林府已经破落。

严家用尽了手段，弄垮了林府，原因是林府公子与苏家交往甚密，严家还真是手眼通天。

林家垮了，可偏偏就漏了我。

有街上的人还认得我是林家公子，都骂我没心没肺，没有流半滴眼泪。

殊不知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从那一刻起，这世间我拥有的就真的只有我自己了。

复仇的信念更加坚定，我去了最后一次繁盛街——那个我和我的小青山相遇的地方。

拾.

我到了京城，进了丹青阁，机缘巧合成了道士。

刚入丹青阁的那天，元明大师——也就是我的师傅，他问我，唤什么名字？

我答，蓝青玄，或许这样她就能陪我更久了吧。

师傅还说，苍玄青天是个好名字，颇有豁达之意。

我又恢复了以往的乐观，嬉皮笑脸，好像和最初的林启玄没有什么不同，可谁也不知我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拾壹.

复仇的路上定会经历很多困苦，但我知道我是为了我和她共同的理想而努力，还月亮清明，还世间公平。

这一路上我认识了小新，今夏，陆绎……

小新可真像她呀，我想，一样的俏皮可爱，一样的灵动跳脱。

可是我竟然再一次没有保护他，我自责，我愧疚……

我终于决定与陆兄联手，为他做那沉底的鱼尸，只为了拨乱反正，惩奸除恶，当然更是为了她与家人。

陆兄曾说我悲天悯人，说我通透。

其实我不想要这份通透，这份通透是用失去家人，失去心上人换来的，多么讽刺啊。

我看到陆兄与今夏迟迟没有表明心意，就突然想到了她，我不愿他们再重蹈我们的覆辙，故作提醒。

没想到我竟变成了过来人。

拾贰.

其实，我现在马上就要不行了，我现身处牢狱之中。

这一回忆竟回忆了许久。

想起了这么多前尘往事。

我安慰陆兄，我们成功了，弃车保帅，我想，这世间离清明应该也不远了吧。

只是谁料这相思一场，如此漫长。

人生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我很庆幸，苏青来过我的生命，给予过我。

至此乌云退散，月光清明，只是青山别，人过往。

终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

听闻小姐治家有方，鄙人余生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