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牛肉、煎鱼、泡菜、炒杂菜、蒸蛋、年糕汤,每一样都要夹,每一盘都要转到面前。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我吃都吃不完。
“阿姨,够了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伯贤说你不好好吃饭。”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嘴角沾着汤,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说我什么了?”


“说你不好好吃饭。这是事实。”
他妈妈笑了,他爸爸也笑了
他坐在旁边,耳朵红红地笑着 那一刻,坐在这个暖和的、饭菜香气弥漫的客厅里
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夜晚,在首尔一个安静的住宅区的一栋普通的房子里,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从中国小城市来的、高中学历的、在咖啡店打工的女孩
我只是沈知妤,是某个人想要带回家的人
饭后,他妈妈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别嫌弃。”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工织的围巾,深蓝色的,针脚很密,织得很好。和我的那条灰色的不一样,这条是机器一样完美的、几乎看不出手工痕迹的围巾。
“阿姨这个…”


“伯贤说你给他弄了一条 我也想给你织一条”
我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针脚整齐得像印刷出来的。她织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从他说“有一个女生”的那天就开始织了吗?在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一家人的时候,这一家人已经开始为我织围巾了。
“谢谢阿姨”


“不用谢,”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很轻

“你一个人在这边,没有家人在身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客厅,时间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快十点,他站起来拿了外套,他妈妈送我们到门口,他爸爸站得远一些,在客厅的玄关处

“下次再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好 叔叔阿姨再见”

“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快点长大,但又不要太快长大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她。我们还在这里,不用怕。那一秒钟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爸爸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开车小心。”
车驶出了那条安静的巷子,圣诞节的彩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抱着那个盒子,里面是深蓝色的围巾。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月亮和星星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响。
“你妈妈给我织了围巾。”我说。


“我知道。织了很久。从我跟她说你有一条围巾的那天就开始织了。”
在一起之前。他还没有跟我表白,他还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在那个时候,他的妈妈已经在给我织围巾了。在那个时候,他的家人已经知道有一个名字在他们家的饭桌上被反复提起——“知妤今天怎么了”“知妤又不好好吃饭”“知妤的围巾太薄了”。

“他们很喜欢你”

“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看得出来?”


“我爸剥橘子都是给自己吃的。他今天剥了两个,一个给了我妈,一个给了你。他从来没给过我。”
我笑了。“你是他儿子,他不用给你剥。”


“你不懂。我爸那个人,他只对自己认可的人好。他认可你了。”
车子在圣诞夜的首尔街道上穿行。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碎掉的星星。
“谢谢你带我回家”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十指相扣。

“以后那里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