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万花坊——
南音素手拈过一枚发钗,插于发间,略施粉黛,铜镜里便是一个俏丽佳人。勾唇一笑,骨子里的柔媚便爬上脸颊,眼角一粒泪痣更是衬的妖娆众生。眼眸深处却是暗含着一股杀意。南音是这万花坊的头牌,自是卖艺不卖身。南音略略垂下眼眸,掩下万千思绪,起身,拾起身旁的古琴,“今夜,只许成,不许败。”珠帘纱账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南音身形略略一顿,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把琴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间。今夜二皇子点了名要自己,虽说二皇子风流成性,但到底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应当是无事的。南音叹了口气,季子兮的意思,自己大抵是明白的,不过是要拉拢二皇子好为自己所用吧,今夜少不得要自己出面。南音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嘴角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说是夺人心魄毫不夸张。
南音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奴家南音,承二皇子之命前来助兴。”声音柔媚动听,却又含着少女特有的羞涩,颇为的勾魂。元安本是坐在屋内的,听到这诱人的声音,不禁欲火上涌,忙打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白衣,手抱一把古琴的女子。宛若不染俗世烟火的嫡仙,一双水眸恍若能看透一切,纯净的不染一丝尘埃。元安愣在了原地,偌大的长安城,自己怎就不知还有这般美艳的女子呢。真的是比仙女还要美上几分啊。
南音微微福了福身:“奴家南音。”这二皇子倒真是如众人所说般浪荡淫秽。南音皱了皱眉。
“倒真是个不错的美人啊。”元安用扇骨微微抬起南音的下颔。
南音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二皇子谬赞。”这二皇子只顾混迹于烟花巷柳之地,倒真不知道,主上要他有何用,或许是看上了他身后的权利?这也不是不可能。南音眼波流转。却是挠的元安心里直痒痒。
南音抱琴走进雅间,果然便见到摄政王季子兮正端坐在屏风后面,虽只露出了一个侧影,南音却还是认了出来。是了,拉拢二皇子这种事情单凭自己怎么可能轻易完成呢?想来也是不信自己吧。南音眼里划过一抹不可察觉想疼痛,眼眸却是没再往季子兮那里瞧去,微微一笑,坐到演艺的案几前,摆好手中的琴,开始弹奏。
纤细白净的十指在琴弦上拨动跳跃,恍若珠粒滴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又似清泉汩汩涌出,室内仿佛闯入了天籁。屏风后的二人皆是一怔。未曾想过,她的琴技竟以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了,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用处又大了点。季子兮扬唇笑了笑,抿了口茶,看向元安:“二皇子,对于我前面所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呵——摄政王这般明目张胆的与我谈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难道就不怕我去禀告父皇么?”
“我既然敢说便确定二皇子不会卖我。”季子兮慢条斯理的说,呵——这偌大的长安,还真没有谁能威胁的了本主。
“摄政王倒是自信的可以。那,这个琴女呢,摄政王便不怕她说出去?还是说……她也是您的人?”
南音手一抖,一丝杂音便掺杂进了这浑然天成的天籁里,没想到,这个二皇子明面上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到了正经事上却是精明的很,局势看的也通透。或许他对于主子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更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这……应当也是今夜主子派自己来弹琴的原因吧。万花坊明面上是一座欢乐场所,可私底下却是摄政王的产业,专为摄政王办事。而这里的女子也都是身怀武功的杀手。就算不是杀手,那也一定有过人的本事。而自己今夜之所以能被叫来完成这一次任务,除了花魁的名声外,其实更重要的,或许也是因着这二皇子的难缠。而自己这琴声恰好可以抚平内心的怀疑,这便是季子兮要我来的理由吧。因为自己可以以琴音控人心神。
“二皇子,果真是聪明过人啊,不错,南音确实是本王的人。”季子兮咂了咂嘴,好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光滑的下巴,嘴角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一副就算她是我的人,你也不能怎么样的欠揍模样。
南音十指翻飞,动人的旋律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蝴蝶,在室内灵动飞舞。眼神却瞄向元安,到了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受自己的琴音控制了啊。
元安拿着茶杯的手一顿,怎么感觉有东西在控制自己,应该不会,有这种能力的人早就被自己灭族了,元安摇了摇头,看向季子兮,却只见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依稀有声音传来:“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二皇子也不亏……”我……我不亏,不亏的事情为何不答应呢。元安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摄政王的提议也是不错,既是双方互利的事情,本皇子何乐而不为呢。”
南音手法一转,琴音忽的变了调,不变的是,依旧如天籁般悦耳动听。
元安猛的惊醒,眼里闪现出警觉,这季子兮果真高深莫测,自己刚刚竟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答应了他。虽然确实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他想要自己身后的势力为他所用,而自己也恰恰需要他明面上的权力。如今,谁人不知,现在皇位上的也不过是一个虚君,真正的实权掌握在摄政王手上,自己若想坐上那个位子,必定需要他的助力。可是那个位子谁不想坐,季子兮必然也是想的,不然也不会找自己合作。既然都需要对方身上的东西,呵——便是一场交易,哪来的合作,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二皇子既然答应了,那我们以后便是盟友了。”
“本皇子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便先走一步了。”元安起身,抖了抖衣衫。
“慢走,不送。”
元安打开门,回头望了望南音,倒真是个不错的美人 ,艳而不俗:“摄政王,你这个姑娘倒是不错。”
“二皇子若是喜欢,大可以拿走。”季子兮没去看南音,只盯着元安,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南音却错愕的抬起头,他对自己竟真的就这么不在乎吗?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已经尽力做到出色了,难道还是没有区别吗?
季子兮对这女子倒也是绝情,那女子眼里的情意都快要溢出来了,这季子兮竟是视而不见。元安摇了摇扇子:“哈哈!摄政王倒也是大方,不过本皇子可不是横刀夺爱的人,告辞。”
南音收了琴:“主子,南音告退。”垂目,把眼里的一切情绪都掩盖,他是主,你是仆,也只能是仆,其它的切不可妄想。南音见季子兮未有什么表现,便抱起琴,转身打开了门,背后却传来一道不带感情的声音:“下次,执行任务时,不要把其它情绪带上。”
心里猛一顿绞痛,也是,自己本就不应妄想什么。手指轻轻抖了一下,脸上表情却未有任何变化:“南音记下了。”
眼看着那一抹白色的倩影走出门,季子兮把杯中的茶一口饮尽。如今,自己已经拉到了元安这个帮手,有了他身后的势力,其它的事情便不足为惧。
2
南音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满头珠钗,洗去铅华。铜镜里,便依旧是那个素净的女子,恍若不染纤尘。都是假象,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手上都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了。随手婠了个发,便望着镜中的少女怔怔发呆。
初次见到季子兮,自己也不过四岁年华。彼时,自己全族被元安所灭,剩余的族人也流落在外,不知去处。自己独自一人流落在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南音瑟缩着在街头流浪,企图能捡到些许别人吃剩不要的食物。却被街头的其它混混盯上了,估计是今天一天都没有要到食物,便想拿自己出气。一脚又一脚的踢在自己身上,痛是深入肺腑的痛。有那么一瞬间,南音想到了死,爹娘都死了,族人也都流浪四方,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什么啊?“疼……”可是,灭族之仇尚未报,自己怎能就此死去,她不甘啊,可身上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呻吟而减轻,反而加重,甚至还带了些粗鲁的谩骂:“还叫!我让你叫!让你叫!老子一天没吃东西,遇见你真是晦气!”有口水吐在了自己脸上,自己的头发的头皮忽的一痛,整个人便被拉了起来。脸上忽的一痛,紧接着,便是一下又一下的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忽然,揪着自己头发的手一松,便是一阵求饶声,而这声音却是不出自于自己,南音倒在地上。便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闯入了自己眼底,南音大着胆子抬头往上看,大约十岁左右,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气质,不怒自威,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散发着微微的寒气:“直接打死吧。”
“是!”几个侍从得到了命令,下手更毫无顾忌,不过片刻,那几个混混便没了声息。
“我乃本朝摄政王,跟了我,可保你衣食无忧,亦可帮你报灭族之仇。但是你要为我所用,无条件服从我的所有命令。”季子兮话说的有些决绝,但这也是事实。初来乍到,无缘无故帮助一个毫无用处的乞丐,任谁都会怀疑。而季子兮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南音嘴角微微往上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没有目的的救助一定是含有危险的,若自己毫无利用价值,又怎么会有人向自己施以援手呢。如此,摆明了立场,方可没有后顾之忧,不过各取所需。
见南音许久未曾答话,季子兮也不恼,亦不急:“姑娘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南音眼底划过一抹决绝,她需要的是报仇然后活下去,而他需要的无疑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让自己为他做事,不过各取所需,很公平,全看自己更想要什么。南音仰头,眼神仿佛一把淬了雪的刀,寒冷锋利,似只要一个斜睨便可伤人,原是倒在地上的姑娘缓缓的爬了起来,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南音,愿誓死跟随摄政王。”
自此,南音成了季子兮身边的一只狼狗,只要季子兮一声令下,她便飞身上前将敌人咬个粉碎。她是弦上的箭,蓄势待发。
如今,自己跟在季子兮身边也已有十多年了,族人也差不多都聚集起来了,或许等到季子兮夺得了皇位,自己便也要离开了,这心里竟会有些不舍,可笑!他根本就没拿你当回事儿,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他或许根本就不在乎你离不离开。南音胡乱用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
3
皇帝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朝廷里的有心之人暗地里也早已开始筹备自身的势力,再不济,也站好了位子。如今,朝中,极有可能登上那个位子的便是元苑,元安。当然,这只是诸位皇子之间竞争,皇子之外也是有人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比如摄政王季子兮便是其中之一。话说这季子兮仿佛是一瞬间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没人知道他打哪里来,也不知道皇帝为何那般器重他,一道圣旨下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而他当时也不过才十岁,才十岁啊!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当时确实也有许多的大臣不满,不过季子兮也是以铁血手段展示出了自己的实力,渐渐的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认可,一些对他不满的大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季子兮确实是一位能人,拥有着常人没有的雄才大略,让这样的人来执掌天下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京城里虽是满城风雨,闹得沸沸扬扬,当局的人却依旧是按兵不动,硬是没露出一丝情绪。
摄政王府——
季子兮斜倚着,在院子里下棋,如墨般的青丝自然垂落,有几束头发似是不乖巧般堪堪垂在胸前,几朵嫩粉的桃瓣落在肩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眼睛里似乎装满了一池潭水,不自觉间便会跌进去,寻不得来时路。南音一走进院子看到的便是这幅图景,高挑的男子用手支着头,面前摆着棋盘,似是在与自己对弈,一时之间,时光似乎停在了这一刻,院子里的男子美得简直是不可方物。真希望时光就此静止。南音手下紧紧的拽着剑,呆愣在了原地。
“来了?若是无事便来陪我下一盘如何?”仿佛漫不经心的询问,目光轻轻的往身后撇了撇,嘴角轻轻上扬,显然心情愉悦。
“南音遵命。”虽然是善意的邀请,但南音依旧一丝不苟的回答,仿佛是在执行一个命令。这便是她从小学着点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他是主,她是仆,仆遵主命,此乃天经地义。也是她们这些个杀手需要永远记住的东西。南音一直记得。南音上前,放下手中的剑,开始和他对弈。
季子兮却不知怎的,明明她刚刚对自己表现出了一个杀手应有的素养,和自己以前交给她的一丝不差,他心中却无端感到烦闷,似乎希望她对自己可以表现的依赖一点。季子兮望向面前认真下棋的女子,明明如此之近,却又感觉永远都无法触碰到。就像是月亮,明明看的到它的柔光,却永远都无法靠近。细碎的光斑撒在南音的头顶,添了些许柔和。
“下赢了我,便许你一件事情。”季子兮悠悠开口道,眼里闪现着异样的情绪。
“好啊。”南音嘴角上扬,就连平常没什么情绪的双眸此刻也溢满了欣喜。南音刚跟着季子兮的那段时间季子兮便经常这般,只要她下棋下赢了他,他就可以奖励她,虽然她下赢的次数委实少的可怜。但是,南音依旧兴致勃勃的想着要怎么赢了这盘棋。
季子兮虽步步紧逼,但在关键的时候总会故意露出破绽来,让南音有机可乘。南音也是见缝插针,寻找着突破的出口。季子兮一子落下,竟是成了残局。南音抿着嘴,没了言语,成了残局呢,那到底算谁赢了啊?
“算你赢了,你比我多赢了一颗子。”季子兮淡淡的说,明明自己可以不答应,可却又不忍心见着她眼底的失落蔓延。
“谢谢主子,那南音现在可以要求一个奖励了吗?”南音眼里仿佛繁花盛开,一时之间让人挪不开眼。
“嗯。”季子兮的语气依旧淡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欣喜快的连自己都捕捉不到:“你要什么?”
“我要主子明天陪南音赏花灯,过上元节。”南音斟酌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季子兮不答应。
“好。”季子兮竟是答应的干脆利落。南音震惊的同时,心底却是欣喜泛滥,温暖的一塌糊涂。
4
上元节真的是热闹啊。夜色浓稠如墨,天上的星星散发着些许微弱的光芒,柔和的月光化作了少年眼底的角色,季子兮看着这个和平常有着千差万别的南音,心底最深处像是被轻轻的拨拉了一下,竟生出些许柔软。
南音望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停住不动了,眼里满是渴望。
“来一串。”季子兮甩给老板几个铜板,拿了串糖葫芦递给面前的少女:“喏,给你。”
“嗯……谢谢师父。”南音接过糖葫芦,轻轻的道了声谢,季子兮却愣在了原地,她,已经多久没有叫过自己师父了,似乎不知不觉间,他便成了她的主子,而她是自己的仆。以前那些令人欢欣的东西都不见了,她的脸上也只有冷冷的杀意,除了鲜少对自己露出的笑颜,其余时候永远都是一副无情冷酷的样子,仿佛没有软肋。可明明他最初遇见她时,她不是这样的。彼时,她虽坚韧,但眼里依旧含着热血,依旧有一丝柔情……“主子?”南音疑惑的唤到。他,怎么不走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嗯?……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季子兮没有再看南音,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可能,那便不要给她希望吧。只此这一次……就这一次……
季子兮率先走在了前面。南音举着手上的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颗,红红的糖葫芦在月色下散发出瑰丽的光泽,宛若颗颗玛瑙。
拥挤的人群中,一男一女在人群中穿梭,夜色打在少女的裙裾上,随风飞扬,空气里散发着清香。手上的糖葫芦随着手上下摇摆。南音随着季子兮左弯右绕,渐渐远离了人群,就在南音疑惑着到底要去哪里都时候,季子兮停了下来,嗓音暗哑:“到了。”
南音左右望了望,周围的人已经少了不少,只剩下寥寥几个。
“跟着我,我们上去。”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南音跟着身前的少年,莫名的,心就安静下来了,仿佛只要跟着他,就算遇上再大的困难她也不怕了。风来了雨来了,都有他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下。可惜……只是妄想……南音失神的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脚步一下一下的随着季子兮踏上台阶,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季子兮停了下来,到了顶楼了。南音随着季子兮站在楼廊上,楼下的景色尽收眼底,南音眼底流萤婉转,闪着别样的光泽。
“看。”季子兮淡淡的说,目光望向空中。南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盏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一时之间,流光溢彩,南音恍惚着,想要用手去抓,“啪!”季子兮猛的抓住那只正欲伸出去的手:“你做什么!这是火,很烫!”
南音欲收回手,目光却盯着那只捉着自己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主子?”
“哦……咳……”季子兮慌乱的收回手,别开视线。
“真希望……一直这样……”南音喃喃的说。
5
“南音,你走吧。”季子兮负手站在庭院里,眼睛在树荫下,分辨不清情绪。
“为什么?是南音犯了什么错吗?南音究竟哪里做的不对,主子说,南音一定改……”南音慌乱的说着,本以为自己对于分别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时,她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慌蔓延。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了,你的仇我会帮你报,再加之前面对我最有威胁的元苑已经死了,如今不过一个元安,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我之间本就只是一场交易,好了,现在交易达成了,我们便分道扬镳吧。”季子兮的嗓音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来。
“你……就那么想要当皇帝么?”南音忍住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意,颤声问道。
季子兮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呵——南音,你和皇室有仇,我,也有。报仇就是我来这的目的,和你一样。”
他……和自己一样么?
“南音可以不报仇,可是主子……你要对抗的是皇室,你怎么可能……”“你不信我?”
“南音自然相信主子,可是……”
“那就走吧,不要拖累我。”季子兮声音低沉,仿佛用尽了莫大的力气。南音……你说的对,这一次我必是凶多吉少,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若是连你也没了,我可能连存活在这世上的信念都没有了。
“师父……”南音忽的从后面拥住季子兮,眼里的泪水终是忍不住决堤而落:“我不信你对南音真的一丝情意都没有。”南音拼命的摇头。
“呵——我们只是一场交易。”季子兮狠声说道。
“那,那些灯算什么啊?那些过去算什么啊?”南音哭着,泪水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什么都不算!”季子兮猛的转过身来,双手抓住南音的双肩眼睛里的情意似乎要溢出来,终究是不忍心的吧,季子兮别过头,眼睛闪烁不明:“你留下来会死的,南音……你,你走吧。”季子兮叹了口气:“你的族人也都渐渐聚在一起了,隐世的地方我也为你们寻好了,必然不会让别人给寻到,你走吧,你的族人需要你。”
“我……我如果走了,你,你是不是就会死……”南音颤抖着唇,压抑住内心的恐慌。
季子兮:“……”南音,你走吧,替我活下去。
“师父……你就不能放下仇恨么?可不可以和南音一起走……”南音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南音……那个皇帝与我不仅仅有杀父之仇,更有辱母之恨!你叫我怎么放下!”
“……师父……南音会等你的。”南音紧握着剑转身离去,她知道的,凡是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可能轻易改变,从来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她在迁就。这一次,或许自己该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次事情了。
6
桃瓣纷纷扬扬的随风飘落,像是少女泛滥的情思,惹人注目。这般壮丽的春景,任谁见了都会牵起内心深处存放的极为隐秘的那一人。那人一袭白衣盛雪,脸上却又带着骇人的杀气,仿佛地狱的修罗,带满腔的怨气来到了人世,可当遇到那一人时,却又温暖的一塌糊涂,也蠢得一塌糊涂。但是啊,修罗终究是修罗,他违背不了自己对这世的厌倦,即使是遇到了仙女,他也不愿放下满腔的仇恨,一意孤行,向着危险重重的前方走。那个美好的像仙子一样的女孩说,她愿意等,等他回眸。你若觉得这世间太险恶了,走累了,便转个头,回来吧,我一直都在原地等你。
桃林的前面是一个村落,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拥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能力,有些事情却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阿音!又出去啊?”正在田里锄地的一个中年男子,擦着汗,对着那个往桃林外走的女子唤到。
南音闻声往中年男子的方向笑了笑,点点头:“嗯。”
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往外面走着,步子虽缓慢,但好在这条路天天都走,所以方向倒也不至于走错。空气中有着些许淡淡的花香,桃花都开了啊,他也该回来了,或者……再也不会回来了……眼上覆着白缎的女子抿唇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着。
传说,天帝有藏灯,铸之以明玉,燃之以鲛鱼。此灯长明三千年,终得人形。如二八少女,双眸灰白,泣泪如珠。将其泪埋入黄土,以骨血浇灌,会生枝结花。此花无叶,花瓣鲜红,号曼珠沙华。花开之日,种花之人心底最强烈的欲望会被实现。荣华富贵也好,江山美人也罢。所求,必应。天帝为其赐名,如意灯。她会出现在有缘人的面前,许那人一个愿望,当然需要价值相同的东西来换。南音在长安城的时候,见到了她,她用自己的双眼和如意灯换了一支曲子,一支敌得过千军万马的曲子,同时也是叫人回头的曲子。南音想到这里,偏了偏头,白色的衣衫随着步子的移动,宛若盛开的白莲,圣洁到让人不忍直视。南音伸手在前面摸了摸,触到了往常都会摸到的大树,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缓缓的坐了下去。屈膝坐在树下,当初与如意灯交谈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是在上元节的那晚见到她的。夜色凉如水,微微吹拂的晚风轻轻拨拉着那些看不见的琴弦,便是以气塑弦,风为手,奏起一支支动人的旋律。常人无法看见,南音却可以,她可以看见世间的一切声音。如意灯便是在这个时候现身的,见到她,南音并不惊讶。自己的内心本就有强大的念想,再加之自己属于一个比较特殊的种族,见到如意灯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个时候她便向如意灯许下了一个愿望,她要一支曲子,是古籍里有所记载的一支早已失传的曲子,可以帮季子兮,亦可以让他回头,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奔去。
“啧啧啧,真是个傻姑娘。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那个眼眸灰白的女子略显遗憾,一脸孺子不可教也是样子。
“他不需要知道。”南音对此却置若罔闻,一脸的风轻云淡。
“嗯——好吧,毕竟这是你的心愿,不过这可需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哦。”
“你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尽管拿去。”
“你的眼睛,这是你必须要付的代价。”如意灯本以为这个代价南音会舍不得,却没想到,她的脸上并未露出后悔的神情。
南音不过略略索了一下,便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脸上神情未变,若是换他安全,一双眼睛又算什么?
如意灯无奈的摇了摇头,像这般倔强的姑娘,她倒是从未见过。
“姑娘,何必呢?这样……不值得。”如意灯好言相劝。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你不懂的。”南音淡淡的笑了笑。
树荫下,南音捻过一片树叶便吹奏了起来。声音如倾如诉,仿佛含着化不开的忧思。
“沙沙沙——”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南音震惊的回头,手上的树叶顺势滑落。她知道,是他来了:“你,你来啦!”声音含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她等了这么多个日与夜,终于,终于还是等到了。
“你……怎么在这?”季子兮显然愣住了,她在这里是为了等自己吗?
“南音,南音说过要等师父的,南音等了好久,还以为师父不来了呢,这下好了,师父还是回来了。”南音皱着鼻子,强忍着泪意。
“你,你眼睛怎么了?”季子兮本来打算继续问她几句,却被她眼上覆着的白绫刺了眼睛,晃了神。
南音正欲说没事,一双手便抚了上来,带着些许颤抖,南别过头:“没事的。”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师父肯回来,南音,南音很高兴了。”南音打断季子兮的话:“你……怎么,怎么会选择回来,我还以为,师父不要南音了……”
“我……我怎会不要你……”季子兮本有千言万语要同南音诉说,心底有无数个疑问,可这一刻,都不重要,明明许多事情自己已有了答案,再去追究有何用。此刻,余生,他只想抓紧眼前人的手,共赴白头。
“师父既然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南音小心翼翼的问,既有欣喜又有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假象,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人还是会抛弃自己,选择它物。
“不走了……皇帝已死,我大仇已报……如今,只想守着你。”季子兮轻轻的说道。
7
地狱修罗爱上了仙界仙女,于是他愿意为她削去满身锐气,同她一起守护圣洁。
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在田里耕种的男子。
南音坐在院落里,歪头轻笑。所幸,终是等得少年归。桃瓣落于肩头,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拈去花瓣:“娘子笑什么?”声音温润如玉,溢满温情。
“笑…我有个这么好的相公,得是几辈子的福分换来的。”
“呵——能得娘子这般佳人,乃是子兮之幸。”
彼时,阳光正好,撒下一地光斑。流落的树荫里,少年终于抱得佳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