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今天的天色很不好，就像旁边是一个无垠的沙漠一样，风里总是卷带着沙尘，太阳死气沉沉地发着暗黄的光，云也不知道飘飞到了哪里。

他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出生了，一出生便躺在了干草堆上。

他本来不孤独的，他的旁边有很多婴儿，有的已经咽了气，有的变成了白骨，有的变成了泥土。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哭，大声的嚎哭。

他的脸已经被风吹皱了，泪水还是不断地从他的眼里涌出。他伸展着手臂在眼前无助地挥舞。他记住了，后面的那栋楼是黑色的，他的墙壁粉刷着黑漆，放着黑色的歌曲，壁炉里攒着黑灰，里面的人就像从灰堆里爬出来一样黑暗邪恶。

他感觉后背腾空了一样，他不哭了。一个男人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悠着他。他的眼睛已经哭模糊了，只感觉到一堆胡茬刮蹭着他的脸，他吸吮着他的手指，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个男人抱着他走过了一片长满杂草的土地，来到了一个破烂不堪的木屋前。

“哈哈哈哈哈……”

“疯女人！笑什么！”

“我要去天国了！哈哈哈哈……哪里的男人都比你英俊，他们都争着要和我跳舞……”

那个男人一步跨了过去，给了这个疯女人一巴掌。

“疯婆娘！你也不看看你那长满麻子的脸和像漆一样黑的脖子！别在我面前卖弄风骚露出你那恶心的肩膀……扇你的嘴巴我都感到硌手……真是的，我跟一个疯女人较什么劲……”

耳光的声响和那个男人充满肮脏气味的詈骂将孩子吵醒了，他又大声嚎哭起来，他又能做什么呢？他现在要是会跑会跳的话，他一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哭什么哭！”

男人将他重重摔在地上，他懒得弯腰，便用那穿着露趾尖的鞋的脚狠狠地踢了他两下。孩子哼叽了两声，就不再哭了。

男人的心里顿然生出了恐惧:自己捡来的赚钱工具就这样让自己活生生的弄死了？他突然心生悔意，急忙把孩子抱了起来，在怀里温柔地、轻轻地悠着。疯女人在一旁不停地嘀咕着什么“天国地狱之门”他感到厌烦极了，一巴掌将她扇倒在了地上。怀中的婴儿咳了两声；说也奇怪，他脑子中的厌烦仿佛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男人拽着疯女人的衣袖将她扯了起来:“来！这是你通往天国的钥匙，你必须用母乳浸润他，他才能帮你打开天国之门……”

男人哄骗着她，她似乎也相信了。她抱着孩子，捏他的脸，扯他的腿。她在嘴里叨咕着：“哦！天国的钥匙竟如此美丽……”

……

一天，和熙的阳光和温柔的风共同拥抱着扑吻到孩子的脸上。他带着朦胧的睡意在潮湿的土地上爬，泥土染脏了他的小手和膝盖；从屋顶漏下的水滴滴在他的脑袋上，他开心地叫了一声，盘坐在地上扯自己长长的头发。他又觉得没了趣味，弯下腰又啃了口他的脚。在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黑的，疯女人的脸和脖子是黑的，男人的唇髭也是黑的。这里似乎只有他自己皮肤干净，内心纯洁。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皮肤也像他们一样的黑了。

他小心翼翼的爬到男人的身旁，男人正在地上打着鼾；他仔细地看男人烧焦似的睫毛，破烂的衣裳和储泥的黑黄色趾甲。

他又将目光看向了他蓬乱的头发，他将手抓了过去:他的头发枯燥而油腻。他感到不舒服，便想抽回来，可是那就像一卷藤蔓一样缠到了他的手上，他拿不出来。男人睁开了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一把抓住了他，把他丢到了墙边。他的鼻子和嘴巴都摔出了血。男人站了起来，又用他粗糙的大手向他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血和泪一起撒到了地上，被墙外的杂草贪婪地吸收掉了。

他用模糊的眼看向了男人，他彻底记住了他的样貌，记住了他那双充斥着鲜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