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拉度的刻意逗弄之下,小幼崽本就淡薄了许多的、想要取回蝴蝶的心思直接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薇欧拉虽说对那些与自家哥哥有关的事物一向热忱,但堂堂第八混徒也不至于在坐拥数个仓库的珍宝后仍紧抓着一座标本不放。更何况在经过仔仔的制作之后,标本整体与自家哥哥的关系也已经淡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小小的幼崽就这样顺畅地说服了自己,并在第二天十分干脆地将标本交还给了仔仔。只是,她的干脆并不意味着有关标本的风波可以就此停止。
起码在小善这里,风波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圆睁着的黑色猫瞳又一次转向斜前方,薇欧拉望着小善心事重重的背影,颇是成熟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小善主动把事情告知真真和美瑰一声,但对方好像并没有这个想法——甚至也没有与她这个同样知晓实情的亲亲伙伴更新一下事件进展的迹象。
并不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的小朋友缓缓眨了一下眼,但还是决定对自家小伙伴的意愿给予部分尊重。
于是,某种意义上也很擅长文字游戏的小朋友就这样扬着一张无辜的小脸,趁着午休时、真真与蓝天被美瑰捉去补习的空档悄悄摸到了小善身后。
“——小善,还在想昨天那个叔叔的事情?”
幽幽的童音从身后骤然响起,吓了趴在桌面上兀自出神的女孩一跳。
小善缓了一会儿,这才同样表情幽幽着扭过头看向故意坏心眼着吓人的薇欧拉。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互相望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善率先叹了口气,扭回脑袋在桌上重新把自己团起来。
薇欧拉歪过脑袋眨了眨眼,随即拖过真真的凳子坐到小善的桌边。学着对方的样子把手臂架在桌子上。
小朋友用脸颊贴着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会儿躲避她视线的小伙伴:“薇儿知道的,那个叔叔又来找过小善了。所以小善可以向薇儿开口的。”
见对方反而吃惊着抬头望向她、小幼崽反而垂下了眼。
“小善的状态比昨天还差,纠结和犹豫都很太明显了,早上还看了标本的方向那么多次。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这种程度薇儿还是可以想明白的。”被眼帘遮挡的黑眸中缓缓亮起些许属于混舞法的紫芒,小朋友的声音甚至平静得有些发冷:“那个叔叔对小善说了什么?苦衷?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标本的理由?”
属于两个女孩的悄悄话在一道混舞法后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直面了薇欧拉的女孩却因为幼崽表现出的、渐显锋芒的成熟而放轻了呼吸。
而她眼前的幼崽——或者更准确地说,第八混徒——还未停下她根本没打算接收回应的询问。
被自家小伙伴锻炼出的长句能力在此刻悄然增长了薇欧拉的压迫感,在做派上无限与第四混徒趋同的幼崽冷漠抬眼,注视身侧呆楞住的另一个女孩:
“在我们昨天那么明确地表明标本的主人不是我们,而且标本后天要送去比赛的情况下还能执着于向小善讨要标本,甚至早上也缠上了小善。这样不识时务的人族说出的话,小善居然还会选择相信吗?”
薇欧拉有些想明白了,无论昨天的那个成年人族、还是今天的小伙伴,双边都被她的幼崽外表迷惑了不止一点。就因为她是外表比小善还要年幼的幼崽,所以那个人族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将她作为交涉的对象,所以就算知道她的身份小善也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护照顾她、不愿她牵扯进这些麻烦里。
那个成年人族怎么想她不在乎,但起码她需要纠正一下自家小伙伴对她的认知。
薇欧拉·诺荻斯从不是需要被保护到见不得风浪的呆幼崽,她是已经能成为家长们助力的、开始实际掌权的第八混徒。这一点,她会好好地让她的小伙伴们认识清楚的。
打定主意了的薇欧拉十分冷静地吐露着与稚嫩外表完全不符的漠然话语,小善则被她的一番语出惊人震得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
“……薇欧拉。”过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小善目光复杂地喃喃了一声幼崽的名字。
她、大概还有真真美瑰,她们几个一直以来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隐隐有所明悟的法苏天女默默反思着。
薇欧拉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幼崽,这是见过对方与圣导师姐姐们的交涉过程后的她们早就知道的事。可就算是这样,在薇欧拉放弃以日常的作风面对她时,她仍会感到片刻的心惊。
但在心惊之后,却是带着愧疚的心中一软。
薇欧拉是因为担心她上当受骗,才亲手打破了她为自己制定的、薇欧拉与第八混徒之间的分界。小善没有不识好歹到看不清小朋友对她的重视和在意,同样的,她觉得自己似乎也隐约明白了对方进一步向她捅破窗户纸的根本原因。
深吸了一口气,小善郑重地再度迎上幼崽的目光,语气比起严肃的探讨、更像是在虚心求教:“薇欧拉觉得那个叔叔并不可信,是吗?”
将小善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薇欧拉的一双黑瞳微不可察着圆润了些许。
可小朋友显然不想就此放弃为小伙伴加深印象的机会,于是她努力绷住了表情,转而将小伙伴的询问抛了回去:“小善又为什么想要把标本给他?”
小善犹豫了一瞬,还是吐露了实情:“那个叔叔今早找到我,说他可以不买下标本,但希望我可以把标本借给他一晚上,明早就还来。”
薇欧拉微微眯了眯眼角,没有出声。
小善垂着眼继续道:“他说,他只是想要他的女儿高兴一点。他女儿得了很严重的病,马上就要做手术了,他只是想在她做手术前再看一眼喜欢的标本。”
实在没能忍住,小朋友大大地叹了口气。
“所以,这样一个一心为了自己的幼崽而付出的成年人族,哪怕情况紧急,也依旧咬死了另一个幼崽手里的、并不属于对方的标本不放。”已经无心去区分用词了的薇欧拉虚睁着一双眼,几乎是把“荒谬”两个字明晃晃地具象在了同伴眼前。
“是人族没有其他能够制作标本的工匠?还是一个成年人族甚至没有自行寻找渠道的能力?难道说仔仔制作的标本是东音市之最,只有它才能符合这个人族的标准…?”
一个“准”字出口,小朋友自己反而抿了抿唇。似是不想让同伴发现异样一般,她十分迅速地接下了先前的话头:
“又或者小善你相信,那个女孩只有亲眼看到这个她从不知情的标本,才能安心地去做那个‘手术’?”
小善虽然没有发现薇欧拉刚刚的细小停顿,却还是被她的四连问砸得说不出话来。就是再心软,热血褪去后的她也无法否认那个叔叔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只是想要在进手术室之前再看一眼漂亮的蝴蝶标本呢?就算那个叔叔并没有向她坦诚看上标本的真正原因,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只差了那么一眼,她拒绝那个叔叔之后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眼见小伙伴的面色又变得挣扎了起来,薇欧拉再度叹了一口气:“小善已经听懂薇儿在说什么了。”
小善顿了顿,咬着牙重重点了下头。
薇欧拉没有丝毫停顿地接着陈述道:“但小善还是想赌一赌。”这一次,小朋友的双眸中浮现出些许的探寻,“小善的理由是什么?薇儿想知道。”
私密的小空间内静默了数秒,小善深吸了一口气。她注视着面前的黑瞳,轻声道:“大概,我只是想赌一个大家都不会受伤的机会。”
都不会……受伤……
小小的幼崽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道与走廊相连的雪白墙壁。
薇欧拉不觉得小善的想法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说到底,她与她的家长们本就是最妄诞、最乐意将自己的“天马行空”付诸实践的那一类人,只是他们比小善要更谨慎、也拥有更多任性的资本与力量。
但如果是为了这样一份“野心”能够延续下去的话,她想,薇欧拉·诺荻斯的力量也可以是小善的力量。
第八混徒打定主意,再度垂下了眼:“小善,我们去一次真真和美瑰吧。”
糯糯的童音落下,又换小善茫然着眨了好几下双眼。
……
与此同时,F班教室之外。
隐藏了身形,倚靠在走廊一侧的矮墙上闭目养神的男人忽地轻笑了一声。而在他的轻笑声之后,小小的一只团子便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从后门处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一侧的楼梯间。
倒也是难得,他们的小妹妹还是首次在他们以外的事情上有了这么大的积极性。
基拉度在原地慢吞吞地转着自己的玫瑰,他不但没有跟上去瞧个究竟的意思,甚至在两个女孩风风火火的动静下都不曾过睁开双眼。
待小孩方向的声响消失了个彻底,头一次被自家幼崽用隔音法阵堵在门外了的家长这才平静地叹了口气。他转而踏上另一侧的楼梯间,目标明确地走向校长办公室所在的顶楼。
尊重小家伙的决定是一回事,发泄一下他这个好哥哥的心中“苦闷”又是另一回事了~
面上波澜不惊的第四混徒兀自打开了通讯回路,又冷不丁喊了瘫在宅邸里的枯龙一声,把人吓从沙发上弹起后也不说有什么事,只冷酷无情地让对方来一次里斯的校长办公室、便干脆利落地关闭了通讯。
耳边还残留着同僚不明所以的茫然控诉,“发泄”成功了的基拉度缓缓地勾起些许唇角,手中的玫瑰也好整以暇地转过一圈。
那就让他好好期待一下吧,他们的小妹妹这一次会带给他们怎样的惊喜~
——……老四,解释。
另一道通讯回路骤然打开,里斯的声音冷冷着从中传来。对方显然在过去的数秒内受到了什么不小的惊吓,声音冰冷的同时还带着一种紧绷的疲惫感。
——别急啊祭司大人,我这不是亲自上来赔罪了么~
狠狠坑了同僚一把的基拉度笑眯眯地回应道,在里斯的一声无奈叹息后,他面上的笑容甚至愈发灿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