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智圣女与自家哥哥上一次见面的场景记忆犹新的小朋友正一板一眼地想着，忽地被似乎结束了隐秘小会的伙伴们喊了一声。
“……薇欧拉？怎么了吗？教学楼上有什么东西吗？”
小幼崽又猛地眨了下眼，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正视着眼前的三张脸孔说道：“刚刚楼上有窗帘飘了一下，很显眼。”
基拉度闻言揶揄着再度抬了下眼，唇边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刚刚看向的就是这么一扇大开着却又拉着窗帘的奇怪窗户。而当他第二次投去视线时，那层窗帘之后也有一道朦胧的人影一闪而过。
另一边，三天女因为小朋友的一句话同步扭过了头，好奇地向教学楼的方向张望了一眼。显然，她们都相信了幼崽的说辞。
而在她们身后，基拉度则悠哉游哉着收回了视线。
——说起来，薇欧拉之前和哥哥说过。薇欧拉在天女的邀请下进了学生会？
——嗯，薇儿想见里斯哥哥，但没见到。学生会的负责老师是芙洛媞姐姐。
基拉度因为这句回应微眯了一下眼角，思及里斯在东音小学里的那副尊容，第四混徒唇边的笑意又多了些许的不怀好意。
——是么，哥哥知道了。
一直覆在小妹妹发顶上的手收了回来，原本贴着他的小身体也带着十足十地默契往前进了一步。基拉度眉眼柔和地看着小妹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动，指尖在玫瑰花枝上轻点而过。
——薇欧拉。
他转过来轻唤了幼崽一声。
——薇儿在。
再度整理好了心情的三天女们没有了再在原地停留的原因，而被天女们环绕起来的小朋友也顺从着与小伙伴们一起迈开了步子，只在转弯时偏头看了基拉度的方向一眼。
基拉度则停留在原地，如思忖一般一下一下地轻敲着花枝。
——如果她们还是这么迟钝的话，多向她们透露一些哥哥的事也没关系。
通讯回路中的男声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稳，于是圆滚滚的黑瞳在缓慢的一眨之后也自然地回正过去。
——薇儿明白了。
指尖与花枝相击的平稳节奏直至四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宇的转角处才逐渐停息，基拉度忽地拉低帽檐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过玫瑰、引动一片紫雾。
……
紫雾消散，第四混徒面前的场景也从绿荫葱茏的校园转变为另一片更死气沉沉的、更方正的人造绿色。
视线在眼前那些被绿布高围着的半成品建筑上无趣着划过，基拉度转着玫瑰走向了倚靠在某根不知名栏杆处的冷淡青年。
“薇欧拉说她想见你～”作为交谈的开场，第四混徒首先幸灾乐祸地提了一嘴他们的小妹妹，还未等对方有所应答、他又突兀地转了一次话题，“顺带一提，我没想到你的品味能差到这个地步。”
一个废弃状态的建筑工地，能找到这么一片寒酸地方作为暂时的联络点也算他们的祭司大人有点本事。
倚着栏杆的里斯原先正在抱着双臂闭目养神，手杖被他用几根指头虚虚地圈着、垂在身侧。被基拉度这样自说自话地兜头扔过来这么两句话，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神色变化，只是带着一脸的习以为常抬眼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男人：“你有些太大胆了，老四。”
即使天女在舞法方面还只是一个半吊子，但东音小学里有的也不只有天女和他们几个混徒。
“怎么？怕我被芙洛缇发现？”基拉度压根不怵他这副做派，甚至还笑着转了一圈指尖的玫瑰，“与其担心我被捉个现行——里斯大祭司，你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她面前捂紧身份。”
“你的这层校长伪装，好像还没向咱们的合作伙伴老实坦白吧？”
里斯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同僚那含笑的眉眼，最终将眼帘半阖成无语的心累模样：“你就这么想看我们两个的热闹？”
“看热闹算不上，本爵士只是清楚你俩到底是什么德行而已～”难得发发善心的冷血爵士阁下站到里斯身边，又细细打量着被他举到自己眼前的玫瑰，他的视线随着花瓣的边沿游走数圈、又开始绕着锯齿形的花萼打转，“但话又说回来，我也的确有些好奇。这两千年来你想躲也躲过，要见也见了，事到如今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里斯没有应答，只是抿着唇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天空：“……东音小学这周会组织春游，四年级的地点定在东音公园。你该想想怎么动手了。”
基拉度停下了观测玫瑰的动作，但他也没有转头，只有一道目光无言着斜向身侧逃避现实的青年。
“……别告诉我你真的觉得向她坦白伪装是件好事。”
目光回正过来，身着黑色华服的男人难得有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刻。
“我只是在观摩混族的某项历史性奇观。”基拉度冷漠地垂下眼，玫瑰则停在原处。
而奇观名为“一碰上智圣女就窝囊万分的第七混徒”。
说白了，芙洛缇和里斯的关系如何不关他基拉度半片玫瑰的事情，他只是觉得缩头乌龟一样犹犹豫豫的同僚看着碍眼而已。
里斯没听懂他这夹枪带棒的讽刺，于是青年重新将视线移了回来，朝着基拉度微扬眉头。
基拉度则无视了对方寻求解释的表情暗示，转而像他先前做的那样一板一眼地正经道：“老七，去给芙洛缇提个醒，你自己也做好准备。那晚的事情，也伮不会轻易放过。”
被区区圣女弄得如此狼狈，他们那小肚鸡肠的王自然是要好好报复回去的。而报复智圣女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圣混两族的高层们全都心知肚明。
作为“手段”本身，里斯缓缓冷下了一张脸。
“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动手？”他放轻了音量，捏着手杖的掌心却在一点点收紧。
“换个更恰当的表达形式，是芙洛缇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里斯出声询问的档口，基拉度又给自己换了个姿势，他一条手臂抱在身前、另一只手的手肘则虚虚地搭在身侧的手背上，指尖的玫瑰跟着手腕一同低垂着。
而后，冷血爵士大人懒散着耸了耸肩：“——幼稚的混王陛下就算是打肿脸也会给自己死撑出一副气派的从容光景。他不会主动要求混徒、尤其是‘我’代表他去找智圣女寻回排面，所以他只能等到芙洛媞主动现身的那一刻。”
基拉度在一个“我”字上短暂地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底色，但这不妨碍他在下一秒继续延用云淡风轻的姿态、将那条在他眼中已经格外清晰的前路大大方方地剖展在同僚面前。
“而我们都知道，现在的圣女们保守得很。想要让她们主动出现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天女逼到无法应敌，要么让她们看到净化混徒的曙光。”
最后，懒洋洋的操盘手转着手腕让耷拉着的玫瑰绕出一个浅圈，吐出一句不知是否能算通知的话语：
“拉缇天女入队，咱们的独狼合作者也该和她的那些同伴们一起登上圣舞场了。”
里斯缓缓眯起了眼角，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基拉度的那一步暗棋。
于是他半思索着，缓缓开口：“所以，芙洛缇登上圣舞场、我和她正面交锋，以此模糊过你与老五的交替？”
“混徒的依次上场只是我们表现出的规律。而规律，并不代表规则。”指尖再度点上墨绿色的花枝，基拉度不置可否着哼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否认里斯的推测，“也伮大王自圣混大战后可是难得有这么高的积极性，咱们这班做下属的自然得好好成全才行。”
也伮对他的警惕心与恶意如今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除了“服从命令”以外、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易打草惊蛇。但所幸，单从人界的现状来看，纯粹的顺水推舟也已经够用了。
而在人界以外……混徒对族群数千年以来的掌握也意味着堂堂第四混徒早就摆脱了事事都需经过他手才可作下决断的阶段。更不论他另有一副双生形态的心脑，而这副心脑正在地底高效且冷静地代替他维持着运转。
基拉度在拿捏人心上的分寸一向精准得令人咋舌，里斯也不会在对方主导并测算了每一步进展的计划里指手画脚些什么。仅被两人分享的空旷白土陷入了暂时的安静，没有人再开口，却也没有人率先离去。
“……老四。”里斯摩挲了一会儿手杖顶端的暗色宝石，这才又唤了同僚一声。
自沉默降临后开始闭目养神的第四混徒没有睁眼，只在鼻间哼出一声回应。
“察觉到了么？”
里斯语义不明，却不妨碍基拉度理解他的话中内涵。
“啊——那几个小丫头对于‘保守秘密’的理解也仅限于闭上嘴了。”男人闭着眼给自己换了个站姿，语气平静，“四年A班，四年F班，姑且再加上一个学生会。天女的生活重心与社交范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们所处的环境。”
基拉度的话音暂落，里斯转而接上了话头。相较这两天才开始观察天女的基拉度，他这个校长即使未曾与天女们直接接触过，获取的信息量也未必就比对方少。
若是两边得出的信息没有出入的话，那起码意味着他们有了进行基础分析的资本——
“朵法拉存在在东音小学内……这条信息也算是被我们和圣女双边验证过了。在这基础上，最初就在学校内的拉缇和法苏暂且不提，明显为了朵法拉而来的朵蜜也没有做出明显的跨越团体并向外社交的动作，就连加入学生会也是因为薇儿的缘故。”
“这样一来，朵法拉、或者说与朵法拉相关的人也只能在A班和F班中了。”里斯的手指再度按上手杖的顶端，脑海内运转的思绪被他具象在指尖——连同着忽然的灵光一闪一起，“薇儿不止一次提过，天女对蓝天的在意程度都高得非同寻常。”
“而且，蓝天本人身上的疑点也足够多。”
前所未见的、面对争斗的晕厥体质，其本人在面对争斗时下意识劝阻与晕厥体质的矛盾表现，以及受混舞法影响后恢复的迅速程度……前两者目前仍不得解法，后者也正如基拉度所说的那样，足够断定蓝天与舞音世界相关、却无法直接证明蓝天与朵法拉之间的关联。
——但这就是正确答案！！
里斯很清楚自己单凭这几条信息便将少年与至高舞法器联系起来的举动过于鲁莽，但他的直觉自他联想到蓝天起就在不断地朝他啸叫着这句八字组成的短语。
这真的不是一个好迹象，里斯抿唇想着，可他说服不了自己放弃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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