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花店。捆扎成束的玫瑰、雏菊和向日葵纷纷拥拥挤在店门前的竹篓里,丰润、明艳,淌着水珠。
对这过于巧合的偶遇感到意外似的,夏起挑眉,稍稍一顿才换了方向再次迈开脚步。他踏入鲜花的馥郁香气,又一步步越过离开,侧脸拢在阳光和树木枝叶形成的阴影中时明时暗。最终他在秦风身前站定,留下一段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或陌生的距离。
“下午好。”夏起面上神色仍如初遇时温和,仿佛刚才远远望见的冷硬疏离只是一闪而过的假象。
一旁满脸泡沫的唐仁显然更加激动,不顾绞面大婶“别乱动”的抱怨,扯开嗓子,用生怕路人们都听不见的声量叫着嚷着人找到了让自家远房外甥有话快说。
秦风一面腹诽这哪是“找到了”一面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只能强行无视周遭投来的好奇目光,语气僵硬地对身前的人回以一声问候,而回忆起昨晚自己的行为,他心虚地避开了夏起带笑的眼神。
“对不起……”不仅是为那荒唐的咬伤,低声的一句道歉,内心无言的羞愧已经让他再难开口。
夏起沉默着敛了笑意。
然而十分矛盾的,此刻的秦风脑海中充盈着一股匪夷所思的自信,对自己观察和推理能力的骄傲,以及对夏起在前日里不过数小时的相处中所展露的人格一角的确信——他不会在意,他会原谅自己。虽然错开了视线,但秦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对方不带任何冒犯意味的目光若有所思似的在自己脸上不断游移,就像用点燃的蜡烛细细燎烫,所至之处,每一寸皮肤都泛起烧灼般的热度。
既然笃定,为何依旧不安?
汗水沿着脊背滑下,秦风深吸一口气,再一声道歉即将脱口而出时,夏起吐出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猜拳?”
“……什么?”
“猜拳,我出石头。”
话音刚落,小幅度晃动的左手便已经挥下,轻攥成拳,而秦风后知后觉,有些呆愣地缓缓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绞面进入收尾阶段,唐仁举着湿毛巾贴在脸上进行冷敷,“搞什么啊老秦,这你也能输?”
“我赢了。”夏起又笑起来,“所以,可以答应我这个赢家一件事吗?”
秦风并不明白他的用意,于是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面前的人抬起右手,隔着衣物的布料轻轻覆上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那是垫了纱布的伤处,“只是小小的意外,不必自责。”
宽和的言语像是拂面而来的微凉晨风,秦风看向夏起的眼睛,边缘锋锐的浅色虹膜漾着细碎的光,就像茫茫黑暗中流动的灯火。光是太阳,火是欲望,那些夜里悄无声息肆意生长的心绪在白日里无所遁形。他伤了夏起,夏起不在意,他孟浪的行为,夏起不知情。
秦风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被包容谅解的感动和昨日被困倦强行冲散的愧意交织上涌。洒过水的地面湿漉漉的,在日光照耀下呈现出炫目的银白色,令人有些睁不开眼。
想起很久以前,他被迫卷入一起盗窃风波,小城的教师素质良莠不齐,仅凭几句模棱两可的“证词”便盖棺定论,争辩换来的只是要求自省的责备,匆忙赶到学校的祖母对他说了些什么?秦风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时仿佛从无际潮水中被拉出、终于重见日月般的强烈情感至今仍然烙印在他身体的每个隐秘的角落。
他想笑,想随便说些什么,却只是嘴角有些抽搐地做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突然杂声四起,唐仁猛地收起手机,朝两人大叫起来。而夏起的反应更快,前者才刚出声就一把抓住秦风的手腕,几个跃步就带着他越过小道上摆放凌乱的木椅。
秦风被拽着手腕一路狂奔,回头只见身后大群人穷追不舍,而唐仁因地制宜掀翻了市场摊位上的货架和大堆蔬菜,笨拙又灵活地四处躲闪。曼谷的街头小巷四通八达,唐仁熟门熟路地冲在最前面带路,左转右拐竟还真甩掉了那群警察。
长时间的奔跑令秦风疲惫不堪,衬衣更是湿了个彻底,抬眼只见唐仁蹲在角落里直喘粗气,夏起则是面色如常地活动着左腿,除了快速起伏的胸口,似乎刚才的狂奔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影响。而对于警察的追捕,三人都是一头雾水。
夏起盯着来路的方向,问道,“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电话……?”唐仁还没缓过神来,被秦风揪住衣领大吼一声才找回理智,“是泰哥,泰哥说我杀人了!”
一段“你杀了谁?”、“我杀了谁?”的废话文学之后,唐仁打给泰哥的电话被无情挂断,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赶紧坐走私船离开泰国,似乎“唐仁杀人”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秦风又气又恼地敦促便宜表舅立刻自首,后者以秦风袭警被抓之后清白难保扳回一局。这样无意识的插科打诨,让三人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刚才我还没反应过来你跟老秦就跑了,也太不讲义气了!”唐仁又变回了原本的话痨,“我们现在怎么办?老夏你那里能躲躲吗?”
夏起笑了笑,对这过于熟稔的称呼不置可否,“我对视线和类似的事情比较敏感而已,你是本地人,想要逃脱比我们容易。我住的酒店监控多,不安全。”
“那只能去找阿香了。”摸着上衣口袋,唐仁想起了什么似的叫起来,“阿香!今天是阿香的生日!”
秦风十分嫌弃地瞥他一眼,转头看向夏起,好一会儿才嗫喏出声,“……你不用跟我们一起的。”
如果唐仁真是杀人凶犯,那和他相处两天的自己一定会成为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但夏起,几乎是个陌生人,他只需要待在原地,等警察追着他们跑远之后离开就好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自己陷入麻烦、为什么当时要……拉着他一起逃走?这些话梗在嗓子里,他从来都不擅长应对他人直白的好意,心里汹涌着海啸,却除了干涩的感谢,只能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夏起一次又一次的体贴让他一边受宠若惊一边自惭形秽,对方的回答他冥冥之中已经有了预感和推断,所以才问不出口。
夏起歪了下头,对他的话表情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对哦,我只是无关人员而已,为什么要跑呢。”见秦风有些神色恹恹,又笑着补充道,“之前的猜拳游戏你是打算再来一次吗?”
夏起的调笑提醒了他,“那、那我刚才要是出了布,你怎么办?”
“你赢了,心情有好一些吗?”
“不过现在,在事件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们是‘共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