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训练,任务,吃饭,睡觉。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喝咖啡的时候会给她也倒一杯,比如她看书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看平板,比如他们的手总会不知不觉地握在一起。十月下旬,银杏叶全黄了。林月见站在阳台上,看着街角的银杏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落。
琴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秋天了。”
“秋天怎么了?”
“秋天适合散步。”
“那就去。”
林月见转头看着他。“你陪我?”
“嗯。”
他们沿着银杏树下的街道慢慢走着。琴酒穿着黑色风衣,银发散在肩后。路过的行人有人多看两眼,有人绕道走。他也不在意,只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琴酒。”
“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有银杏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院子里有一棵,很老了。秋天的时候叶子落满地,我妈会扫成一堆。”
“然后呢?”
“然后我跳进去。”
林月见笑了。“你会跳进落叶堆里?”
“那时候小。”
“现在呢?”
他看了她一眼。“现在老了。”
她笑得更大声了。
十一月初,贝尔摩德约林月见喝咖啡。说是喝咖啡,其实是打听消息。贝尔摩德对琴酒的私生活有一种超越职业的好奇心,林月见怀疑她是不是在写回忆录。
“你们生日那天做了什么?”
“吃了蛋糕。”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贝尔摩德挑眉。“就没了?”
“就没了。”
“他没送你礼物?”
“送了。”
“什么?”
林月见沉默了几秒。“他把自己。”
贝尔摩德愣住,然后笑了。那是林月见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终于开窍了。”贝尔摩德擦着眼泪,“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你等什么?”
“等他像个人。”
林月见没有回答。她低头搅着咖啡,嘴角慢慢翘起来。琴酒像个人——这个评价从一个认识他十几年的女人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些心酸。他在别人眼里一直不像人,是武器,是工具,是死神。只有在她面前,他是人。
十一月中旬,小遥的学校开家长会。林月见去了。老师表扬了小遥的成绩,说她适应得很好,同学关系也不错。林月见坐在小遥的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板书,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家长会后,小遥在校门口等她。“阿姨,你下周还来吗?”
“来。每周都来。”
“阿姨,你说妈妈能看到我的成绩单吗?”
“能。律师会转交给她。”
小遥低下头。“我想给妈妈写信。”
“可以。你写,我帮你转交。”
小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回去的路上,林月见坐在副驾驶座。琴酒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
“她给白兰地写信。”林月见说,“我帮她转交。”
“嗯。”
“你不反对?”
“为什么反对?”
“她是犯人。”
“她是母亲。”
林月见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暗交替,墨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
“琴酒。”
“嗯。”
“你妈妈以前给你写过信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没有。她不识字。”
“那你给她写过吗?”
“没有。我也不会写。”
林月见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排挡杆的手背上。“现在你会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一月末,琴酒出了一次长差。一去就是一个星期。林月见一个人待在安全屋里,做饭,吃饭,洗碗,看书,睡觉。第四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很久,回复:【两天后。】
她又发:【我想你了。】
已读。她在等。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也是。】
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没有月亮,但她的心跳声很响。
第七天,琴酒回来了。她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风衣下摆有干涸的血迹,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颧骨到下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疼吗?”
“不疼。”
“骗人。”
他没有反驳。她侧身让他进来。他去洗澡,她去煮咖啡。他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她递给他咖啡。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杀了几个?”
“七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坐在他旁边。“累吗?”
“不累。”
“骗人。”
他没有说话。
“琴酒。”
“嗯。”
“下次带我一起去。”
他转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十二月,东京进入了冬天。风变得刺骨,空气干燥得像砂纸。林月见买了围巾——两条,一条米白色,一条黑色。她把黑色的递给琴酒。
“你戴围巾吗?”他问。
“你戴我就戴。”
他接过围巾,放在沙发上。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林月见看到那条黑色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米白色围巾也围上。他们走在街上,一黑一白。风很大,吹起围巾的流苏交缠在一起。
“冷吗?”她问。
“不冷。”
“我冷。”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风衣里。风衣很大,能裹住两个人。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还冷吗?”
“不冷了。”
风还在吹,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想——这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冬天。不是最后一个,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