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后,东京的天气开始变得不稳定。时晴时雨,气温忽高忽低。林月见的右腿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比起几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医师说伤疤会慢慢软化,疼痛会慢慢消失,但需要时间。
小遥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85分,语文78分,英语92分。林月见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白兰地的律师,律师说会转交。她不知道白兰地在拘留所里看到成绩单会是什么表情,也许在笑,也许在哭,也许只是盯着那张纸发呆。
“阿姨,妈妈能看到吗?”小遥问。
“能。”
“她会高兴吗?”
“会。”林月见蹲下身,帮小遥整理衣领,“但不管考多少分,她都会高兴。因为你在努力。”
小遥低下头。“我想妈妈了。”
“我知道。”
“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不知道。但她让我告诉你,她每天都在想你。”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实话。白兰地面临的是组织内部的审判,没有公开庭审,没有明确的刑期。那位先生还在养伤,朗姆还在禁闭室。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真正结束,也没有人知道白兰地的结局是什么。
小遥抱住她。林月见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下午,琴酒来接她。车子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林月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她怎么样?”
“还好。问了妈妈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不知道。”
琴酒发动引擎。车子驶入车流。“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答案的人,不一定能接受答案。”
林月见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说小遥的事,也在说自己的事——那些他知道但从不提起的过去。
五月中旬,贝尔摩德约林月见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餐厅在六本木,顶楼,可以俯瞰东京夜景。贝尔摩德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不像组织核心成员,像个普通的都市丽人。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月见坐下,她还穿着便装——白T恤,牛仔裤。
“吃饭当然要穿好看点。”贝尔摩德翻着菜单,“你呢?琴酒不给你买衣服?”
“我自己会买。”
“他出钱吗?”
“他连钱包都不带。”
贝尔摩德笑了。“他还是那样。以前我们一起出任务,他从来不带现金。每次都是我付。”
“他给你还了吗?”
“没有。”
林月见也笑了。她想象不出琴酒还钱的样子,甚至连他付钱的画面都很难想象——那个男人从不在便利店以外的地方消费。
“你们最近怎么样?”贝尔摩德放下菜单。
“老样子。训练,任务,吃饭,睡觉。”
“没进展?”
“什么叫进展?”
贝尔摩德看着她。“牵手。拥抱。接吻。”
林月见沉默了几秒。“牵过。抱过。没接过。”
贝尔摩德挑起眉毛。“他不主动?”
“他不主动。”
“你呢?”
林月见搅着杯子里的水。“我不知道。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想。”
贝尔摩德看着她,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他想的。他只是不会。他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亲,不知道该怎么亲。你得教他。”
林月见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晚上,回到安全屋。琴酒坐在沙发上,正在擦枪。林月见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今天贝尔摩德说,让我教你。”
“教什么?”
“怎么接吻。”
琴酒的手指顿了一下,枪布停在枪管上。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林月见第一次看到他的耳朵红。
“你不想?”她问。
琴酒放下枪布,抬起头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我没做过。”他说。
“我知道。”
“不会。”
“我教你。”
林月见凑近。他没有后退,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眼睛。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琴酒没有动。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表情。
“就是这样。”
琴酒看着她。“没感觉。”
“什么?”
“太轻了。”
林月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不是花瓣,是暴雨——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嘴唇压着她的嘴唇。不是轻碰,是深入。她闭上眼睛,手抓住他的衣领。
枪还放在桌上,擦到一半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窗外东京的夜景一如既往,霓虹灯光在夜空中交织。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忘了呼吸。
他松开她时,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错。
“有感觉吗?”她问,声音有些喘。
“有。”
“什么感觉?”
琴酒沉默了几秒。“活着。”
晚上,林月见躺在自己床上。手指摸着嘴唇,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手机亮了。琴酒的消息。
【明天训练取消。】
【为什么?】
【休息。】
她盯着“休息”两个字。以前他说“休息”就是没有任务,只是不用出外勤。但现在他说“休息”,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不想让她在训练场上被伏特加和柯南看到嘴唇肿了。
她笑了,回复:【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安。】
已读。他在看。
【晚安。】
两个字。发过来了。她盯着“晚安”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没有月亮,但她的心跳声很响。
第二天早上,林月见醒得很早。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新买的碎花窗帘上。她洗漱,换衣服,走到厨房。琴酒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煮咖啡。
“早。”她说。
“早。”
他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她。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和他喝的一样。她以前不喝这么苦的咖啡,但现在习惯了,因为他的咖啡是这种味道。
“今天做什么?”她问。
“你想做什么?”
“你陪我。”
琴酒看着她。“去哪?”
“随便。只要你在。”
于是他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没有目的地,只是开着。窗外的东京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密。
他们在便利店停了车,买了饭团和茶,坐在车里吃。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被昨天那个吻,被昨晚那两句“晚安”,被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填得满满的。
“林月见。”
“嗯。”
“你说的那个——普通的日子。”
“嗯。”
“今天算吗?”
她转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落在墨绿色的眼睛里。“算。”
琴酒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便利店外的街道。
有小孩跑过去,笑声从车窗缝里飘进来。有老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下抬腿。有风吹过,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月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掌干燥温热。
她知道普通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她知道朗姆的事还没完,白兰地的审判还没开始,那位先生的伤还没好。她知道暴风雨可能随时再来。
但现在,此刻——
阳光很好。
咖啡很苦。
他握着她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