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夜风从查尔斯河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
林月见裹紧外套,从阳台回到屋内。明美正在厨房煮热汤,雪莉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闭目养神。暖黄色的灯光让这间狭小的公寓看起来像暴风雪中的避风港。
但林月见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朗姆的人已经来过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贝尔摩德虽然毁掉了硬盘,但那不代表线索断了。组织的情报网络比蜘蛛网更密,总会有人记得剑桥街204号,总会有人看到明美进出那栋楼。
“汤好了。”明美端来三碗,放在茶几上。
林月见接过,热气扑面。是简单的番茄蛋花汤,家常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的汤了——组织的安全屋里只有压缩饼干和能量饮料,琴酒的车里只有黑咖啡。
“白兰地什么时候到?”她问。
明美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她说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她说很重要。”明美顿了顿,“和你手里的戒指有关。”
林月见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丝绒盒子还在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藤原的戒指,艾莲娜的遗物,白兰地一直想要的东西。
她本可以交给白兰地,在东京塔那次。但她没有。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琴酒那句“这是你的选择”,也许是因为藤原把戒指托付给她时的眼神,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个乖乖听话的棋子。
凌晨两点,白兰地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雨水打湿,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进门后她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林月见。
“戒指。”
林月见取出盒子,放在桌上。
白兰地打开,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拿起戒指,而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放大镜,对准戒指内侧的刻字。
“给艾莲娜,永远的爱。”她低声念着。
然后她将戒指翻转,看向内侧的另一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极其微小,肉眼几乎无法辨认,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林月见凑近,看到那一行小字:【EC-21-7-19】
“这是什么?”她问。
“坐标。”白兰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艾莲娜的实验室坐标。东经、北纬的简写。21-7-19,换算成具体数字,是日本长野县某处深山里的废弃研究所。”
“艾莲娜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不是留下了什么。”白兰地抬头看她,“是埋下了什么。APTX-4869的原始核心数据——不是雪莉后来改进的版本,是艾莲娜亲自研发的初始分子结构。那是所有一切的源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雪莉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母亲的研究所……在长野?”
“你知道?”白兰地问。
“听说过。”雪莉坐直身体,“母亲去世前,曾经给姐姐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座山,写着‘我种的花开了’。我们一直以为她在说实验有进展,现在想来……”
“那是暗示地点。”明美接过话,“那座山,就是长野的坐标。”
林月见看向白兰地:“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时机。”白兰地收起戒指,“组织内部现在乱成一团,琴酒和朗姆正面开战,那位先生又在调查雪莉的下落。没有人会注意到长野。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她看着林月见:“我要你去长野。取回艾莲娜的数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组织任何派系的人。”白兰地说,“你是琴酒的人,但琴酒现在自顾不暇。你是新人,不在朗姆的黑名单上。你是外国人,在长野不会引起注意。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你带着艾莲娜的戒指。那是开启研究所的唯一钥匙。”
林月见沉默。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腿的伤也远未痊愈。去长野,进深山,取数据——听起来简单,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琴酒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白兰地直视她,“但你可以告诉他。”
这是试探。也是选择。
林月见起身,走到阳台上。凌晨三点的波士顿,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拉出长长的光晕。
她拿出加密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琴酒的频道。
三声响后,接通。
“说。”琴酒的声音低沉平稳,背景里有风声——他也在外面。
“白兰地告诉我长野有艾莲娜的原始数据。”林月见开门见山,“她让我去取。”
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想?”琴酒反问。
“我想去。”林月见说,“但我想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是我的意思。”琴酒最终说,“从你拿到戒指那天开始。”
林月见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从一开始,从藤原的戒指被交到她手里,从白兰地在东京塔约她见面,从她飞来波士顿——所有这一切,都是棋局的一部分。
而她,是那个被派去长野的棋子。
“好。”她说,“我去。”
“君度。”琴酒突然叫住她。
“嗯。”
“活着回来。”
通话结束。
林月见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通话记录消失在列表中。琴酒最后那四个字还回荡在耳边——“活着回来。”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
是请求。
她转身回到屋内,对白兰地说:“我去长野。但你要给我一个人。”
“谁?”
“爱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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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时间,下午两点。
林月见从成田机场出关时,右腿的伤已经勉强可以正常行走。白兰地给她用了最好的消炎药和止痛剂,药效可以维持四十八小时。之后,她需要真正的休息。
但四十八小时,足够她完成长野的任务——或者死在深山里。
爱尔兰在机场停车场等她。开着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后座堆满了登山装备和武器。
“你的腿能爬山吗?”他问,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确认。
“能。”林月见坐进副驾驶,“你有长野那边的详细地图吗?”
爱尔兰发动车子,从储物箱里抽出一份地图扔给她:“不只地图。还有那个废弃研究所的旧档案——艾莲娜当年选址时,组织的内部记录。”
林月见翻开档案。艾莲娜的照片夹在第一页,年轻时的她对着镜头微笑,身后是实验设备。
“她和琴酒……”林月见犹豫了一下,“有关系吗?”
爱尔兰的嘴角动了动:“你终于问到了。”
他打了转向灯,驶入高速:“艾莲娜是琴酒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杀人目标——是保护目标。琴酒年轻时是行动组的普通杀手,被派去监视艾莲娜的研究。后来他违抗命令,帮她销毁了部分实验数据,阻止了那位先生过早使用APTX-4869。”
“所以他一直在保护艾莲娜?”
“直到她死。”爱尔兰说,“实验室起火那天,琴酒在北海道执行任务。等他赶到,艾莲娜已经死了。他认为是自己的失职——如果他早到一天,也许能救她。”
林月见沉默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荒凉而空旷。
所以琴酒救明美,是因为艾莲娜。他保护雪莉,也是因为艾莲娜。
那她呢?
他让她活着回来,是因为什么?
“别想了。”爱尔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琴酒这种人,不会因为过去而行动。他做任何事,都是因为现在。”
他顿了顿:“他现在在乎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在那里。”
车子驶入长野县境内时,天已经黑了。
山路蜿蜒,两侧是密集的杉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清新而冷冽。
“还有多远?”林月见问。
“两小时。”爱尔兰看了眼导航,“研究所藏在山脊背面,没有路,只能徒步。今晚我们在山脚露营,明早天亮后进山。”
凌晨时分,他们找到一个废弃的林间小屋。屋顶有些漏雨,但四面墙还算完整。爱尔兰生起火,林月见靠着墙,盯着跳动的火焰。
“爱尔兰。”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离开研究组?”
爱尔兰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因为艾莲娜。”他说,“她的死,是我的责任。”
林月见没有说话。
“实验室的火灾,不是意外。”爱尔兰的声音很低,“是我操作失误,导致化学品爆炸。艾莲娜为了救我,没来得及逃出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火光跳动:“琴酒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但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告发我。他替我背了那口黑锅,被降级调离研究组,重新回到行动组做杀手。”
“所以你还他的命,就是这些年。”
“还不够。”爱尔兰说,“永远不够。”
林月见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真正的脆弱。
她想起琴酒说过的话:“他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他一个交代。这就是我们之间——永远算不清的账。”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死在实验室里的女人。
艾莲娜。
她活着时,是两个人的光。
她死后,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成了彼此的囚徒。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月见和爱尔兰开始登山。山路比想象中更陡,积雪覆盖的岩石湿滑难行。林月见的右腿在每一步攀爬中都在抗议,但她没有停下。
爱尔兰走在前面,用登山镐开路。两人沉默地向上,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七点半,他们到达山脊。
废弃研究所隐藏在山脊背面的凹陷处,从上方几乎看不到。建筑不大,像一座被遗忘的碉堡,混凝土外墙爬满了苔藓。
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
林月见取出艾莲娜的戒指,靠近门锁——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正好。
她将戒指放入。
咔哒。
铁门内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林月见打开头灯,光柱扫过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发霉的壁纸,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玻璃器皿。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里是一间实验室。仪器早已停摆,桌面上积满灰尘。但中央的电脑主机——那个老旧的、早已过时的型号——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林月见走向电脑,正要开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爱尔兰的。
她转身,看到三个人影从走廊暗处走出。
为首的人摘下墨镜,露出棕色的眼睛和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久不见,君度。”贝尔摩德说,“或者说……林月见?”
林月见的手按在枪柄上。
贝尔摩德看着她,嘴角弧度加深:“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艾莲娜的数据,我也想要。”贝尔摩德走近一步,“而且,你以为白兰地真的在为琴酒工作?”
她的目光落在林月见胸口的丝绒盒子上。
“那枚戒指,是她给你的。长野的坐标,是她告诉你的。让你来这里,也是她的计划。”贝尔摩德的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林月见没有说话。
“因为如果她来了,你就会知道——她才是真正想要APTX-4869数据的人。琴酒?朗姆?那位先生?”贝尔摩德摇头,“他们都只是棋子。白兰地,才是下棋的人。”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爱尔兰倒在地上,后脑被人击打,失去意识。
贝尔摩德身后,白兰地走出来,手里握着电击枪。
“抱歉,君度。”白兰地推了推眼镜,“但我不能让任何人阻止我。”
她看着林月见,眼神冰冷:“现在,把戒指给我。”
林月见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窗外,山脊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
而真相,比长野的冬天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