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渐渐散开,耀眼阳光自云层缝隙中缓缓透出,如根根金线,尖锐又锋利。
偌大书屋内,传来教书夫子郎朗之声。座中尽是孩子,跟着夫子话语翻书做笔记。清脆铜钟三响,夫子说完口中的半句解释,道:“今日到此,各位小公子和弟子回去后,务必读熟谨记。”
孩子们站起身来,揖手致礼:“夫子再见。”
待夫子一走,一帮小孩子便如麻雀,叽叽喳喳。三五成群,欢喜无限。
莫玄羽收了书,独自一人出书屋。临近几个同他一般穿着金星雪浪服的弟子挨过身来,问:“听说你被敛芳尊关小黑屋了?”
莫玄羽不屑理会,踽踽前行。几个孩子见他不说话,又凑上来,道:“什么意思啊你,我们可是关心你。”
莫玄羽驻足,淡淡道:“心情不好,先走了。”
几个孩子一愣,也生了气:“下次有好玩的,别指望我告诉你。”
刚出了院子,便有弟子等候在门口,莫玄羽一言不发,连书也不让别人拿,默默独行。进正院,眼角余光见金光瑶同弟子在走廊说话,他一瞬惊惶,驻足,转身往别处走。
身后金光瑶唤:“玄羽。”
莫玄羽愈发惶惶,继续迈步。金光瑶疾步追过来,唤声重了些:“玄羽。”
一旁弟子低声提醒:“公子。”莫玄羽停下。金光瑶移步至他面前,蹲下身,静看着他:“你跑什么?”
莫玄羽不说话。眼光移向他处。
金光瑶扬嘴笑笑:“那天是我错怪你了,阿瑶哥哥对不起你。”
莫玄羽圆圆的眼睛内闪着一丝动容,仍是有些忌惮,未与他交流。金光瑶笑意更浓,少有的和蔼:“阿瑶哥哥都道歉了,还生气吗?”
莫玄羽又望向别处,语气委屈:“生气。”
金光瑶温言:“那阿瑶哥哥陪你玩,不生气好吗?”
莫玄羽一丝欣喜,随即又黯然:“骗人。”
金光瑶起身牵着他的手,说:“我们现在就去。”一面往前走,莫玄羽暗淡面容升起隐隐笑意,任他牵走,刚走几步,便有弟子来请示下,莫玄羽跟着停下来,神色不悦。
金光瑶朝那弟子道:“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弟子揖手告辞。金光瑶又带他走了好远,问:“玄羽想玩什么?”
莫玄羽见他把事情都推了,笑意又浮,喜道:“都要玩,我们先去投壶,阿瑶哥哥你还没有跟我玩过这个呢。”
“好。”金光瑶笑语柔和,吩咐弟子准备。
莫玄羽各项技能在晚辈弟子中具是佼佼,投壶难不倒他,但他想玩些有难度的,便不让使灵力,靠手劲来丢。一连投了十几支箭,全进了,眉开眼笑:“阿瑶哥哥该你了,不许用灵力啊。”
金光瑶面容和煦的站在线外,轻轻一抛,箭进了壶,莫玄羽看得欢喜,在一旁拍手叫好:“阿瑶哥哥好厉害。”十几支箭投过,亦是一只没漏,莫玄羽将壶内羽箭一把抓起来,数了数,神色些许不甘:“说好不许用灵力的。”
金光瑶一丝不解:“我没有啊。”
莫玄羽不高兴:“我还是个孩子嘛。”
金光瑶忍俊不禁:“意思就是我要放水了?”
莫玄羽不答,金光瑶便故意将手里的箭丢歪。说:“哎呀,竟然没进。”
虽知道他是故意的,莫玄羽脸色也愉悦起来,说:“我们平局,看来还得继续哦。”
金光瑶不由笑笑,随他去。
莫玄羽道:“这一局计时。”他又开开心心的站到线外,让弟子给他们做裁判,拿起箭一支支投进去,一刻钟到,见自己的数目出乎意料,笑容又浓了些。
金光瑶仍笑着陪他玩,方才莫玄羽的速度他看在眼里,也将速度放至同他一般,再次平局。
莫玄羽欢喜雀跃:“再来再来。”
日头愈发炙热,他已是一身汗,仍不停。
途中有两个弟子来请示,金光瑶皆让晚上再来。莫玄羽便更欢心,将校服外袍脱下,放在一边,高高挽起袖子,大显身手。
金光瑶亦出了汗,轻轻抬手擦了擦,说:“玄羽,我们先喝口水行吗?”
“不行。”莫玄羽玩得起劲,拉着他衣摆不放。金光瑶无奈,低声讨饶:“我渴了。”
“不,你又要走了。”莫玄羽不让他走,金光瑶只得吩咐弟子端茶来,还未到,莫玄羽便抢过一个杯子,咕咚喝起来。金光瑶无奈笑笑,端了另一个杯子。
歇过一会,莫玄羽又想出了别的法子,拉着金光瑶继续。
转瞬,日已西斜,霞光满天,明媚斑斓。
玩过了投壶,比过了射箭,踢了半日球,莫玄羽终于是累了,坐在秋千上,唤:“阿瑶哥哥,推我。”
金光瑶移步过去,待他坐好,将人推出。莫玄羽还想站起来,不及秋千停稳便起身,绳子未抓牢,如惊鸟落下。
金光瑶忙伸手去接他,未料秋千架回弹撞在他手肘上,连带着莫玄羽一起跌倒。
莫玄羽屁股撞在地上,疼得哎哟一声。金光瑶语中含惊:“撞哪了?”将他扶起来,检查一翻,未见伤口。
莫玄羽拍拍裙摆,道:“没事没事,没撞着,阿瑶哥哥,你没事吧?”
金光瑶摇摇头:“没事。”莫玄羽毕竟小巧,站起来也利索,伸手去拉金光瑶,金光瑶也假借他的力量站起来。霞光和煦,映在他脸上,柔和至极。
莫玄羽咧嘴笑,喜不自胜。
魏无羡还未至此,便闻得莫玄羽欢笑声。他扬嘴笑笑,看来自己想多了,还以为这小崽子心情未佳。走近了,才见跟他一起玩耍的人,是金光瑶。
一向衣冠整洁的敛芳尊,此时头发凌乱,挽起袖子陪他荡秋千,罕见得很。
魏无羡欲离去,金光瑶唤:“魏公子。”
魏无羡停下,朝二人过去,揖手见礼:“敛芳尊。”
莫玄羽笑唤:“魏哥哥。”魏无羡朝他笑笑。金光瑶道:“魏公子是来看玄羽的?”
魏无羡颔首,说:“敛芳尊倒是难得闲暇。”
金光瑶笑看莫玄羽,轻言:“这孩子可活泼得很,玩了一整天了。”又看了看自己,一抹浅笑,“我这,实在有失体统,请魏公子不要见怪。”
魏无羡礼貌笑笑。
又有弟子来请示下,金光瑶听了,神色微变,回身朝莫玄羽道:“玄羽,今天阿瑶哥哥实在不能再玩了。”
莫玄羽噘嘴,金光瑶好言相劝:“下次再玩好不好?”半晌,莫玄羽才点点头:“好吧。”
金光瑶摸摸他的头,柔道:“玄羽乖。”起身,朝魏无羡道:“魏公子,有一事,还要向你请教。”
“请讲。”
“方才弟子回报,说是我们外出夜猎的弟子,在途中遇见傀儡,不知此事你可知情?”
魏无羡道:“敛芳尊是何意?”
金光瑶嘴角微扬,说:“魏公子可别误会,只是这已是汇报回来的第二起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
“有什么事敛芳尊不妨直说。”
“呵呵。”金光瑶笑笑,“我也是不好开口的,但是,之前这事,父亲也跟我商量过,想请魏公子帮个忙,将这些害人的傀儡解决掉。之前父亲对你重重怀疑,现在却要请你帮忙,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这事,也是我们不对,不知魏公子……”
魏无羡眸中升起一抹异色,面色仍平静,说:“降妖除魔本就是魏婴的分内之事,敛芳尊不必歉疚。此事即便敛芳尊不说,我也会查清楚,绝不会让人伤害无辜。”
金光瑶朝他行大礼:“多谢魏公子。”魏无羡亦回礼。金光瑶将衣袖拂下,正了正衣冠,又如往常,笔挺正直。
魏无羡侧首,看了看金光瑶离去的背影,些许疑惑。
晚宴后,魏无羡同江澄金子轩一起,跟着金光瑶去看了那些弟子所说的傀儡,无一例外,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炼制。只是仙门中究竟还会有谁,能用阴铁炼制傀儡,唯一疑人便是之前在常氏抓获的薛洋,可如今此人音信杳无。
金光善道:“魏公子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魏无羡道:“不论是谁,此事定当追查到底。”
金光善点点头,又说:“这本是金氏的事,还劳烦魏公子,金某实在惭愧。只是其人此举实在太过残暴,魏公子也千万要当心呀。”
魏无羡微微颔首:“多谢金宗主。”
金光善道:“若有什么进展,也请魏公子不吝相告,金某能出力的地方,绝不推辞。我听闻阴虎符乃是靠心神御使,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惨遭反噬,魏公子可别轻易使用,除魔事小,害己事大。”
这话魏无羡不知该如何回,低垂着眉眼,静默不语。
金光善又道:“此前金某对你诸多苛刻,但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平安无事,金某也相信,魏公子你是真的能控制好阴虎符,稍事放心。厌离也时常说起,江宗主和魏公子是最爱她的两个弟弟,如今我们已成亲家,理当互帮互助,共同维护人界和平。”
魏无羡江澄对视一眼,回首朝金光善致礼。金光瑶同金子轩亦致礼:“孩儿明白。”
夜空星星点点,两旁灯火如昼。
几人告辞金光善,一同步下台阶,俱是英姿俊朗,人中佼佼。
金光瑶道:“江宗主魏公子,子轩,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先行一步了。”
三人微微颔首,金光瑶离去。
魏无羡仍有些不习惯,拿随便挠了挠头,神色存疑。
金子轩道:“之前发现的线索,你们打算如何去查?”
江澄道:“看来我们怕是要沿途夜猎一阵子了,各地皆有此怪异之事,不可怠慢。”
金子轩道:“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命人收拾行装。”
魏无羡诧异看着他:“你收拾什么?”
金子轩答:“自然是查事情真相了。”
魏无羡嚷:“你查个屁啊。好好在家陪着师姐。”
“你……”金子轩咋舌,“如此重要之事,岂可玩笑。”
魏无羡正经道:“我没跟你玩笑。金姐夫,师姐刚有孕,最是不容有闪失的时候,而且,金麟台附近,别人我不放心,你得时常关注着。”
江澄亦道:“金公子,魏无羡说得对,阿姐那里你不能走,此事我跟魏无羡同行,会注意安全的,金麟台就交给你了。”
金子轩思索一瞬,点头答应。
翌日,同江厌离道过别,江澄将族内长老们安排回莲花坞,便同魏无羡一道离开金麟台。
兰陵周边集市,亦是人潮如海,簇锦团花。时至晌午,街上来来往往行人匆匆。
“本地瓜果,尝一尝诶。”
摊主拿着不知名瓜果在街上吆喝,见了人便递上前去,“公子,尝一尝吧,本地特色瓜果,甜着哩。”
魏无羡未见过,觉着新鲜,随摊主过去,摊主从竹筒里取过一根竹签,串一块递到魏无羡手中:“包您满意。”
魏无羡接过,尝了尝,丝丝清甜,汁多不腻,口味俱佳,喜道:“可以啊。给我选一个。”
“好嘞。”摊主利索从中挑出一个,称了,问:“给您削好不?”
魏无羡指着供人品尝的半碗果肉,说:“就这样,切成块。”
摊主笑着照做。魏无羡回身来看江澄,江澄静立在他身后,见他向自己看来,神色含笑。魏无羡有些懵懂,问:“干嘛呀,一句话也不说。”
江澄无言以对,摇摇头,眉眼情深。魏无羡轻愣他一眼,又回头去看摊主切瓜。待摊主包好,魏无羡将手中随便丢给江澄:“你拿着,我不想拿了。”江澄默默将剑接过来,小心翼翼握着。
魏无羡伸手捧过摊主递来的袋子,眸中欢喜,迫不及待拿着竹签串起来放进嘴里。
江澄见他如此贪吃,不由得打趣:“有那么好吃吗?”
魏无羡串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吧。”
江澄别开嘴:“大街上的多不好。”魏无羡笑意疆在脸上,移开两步,怨:“不吃拉倒,我一块也不会给你留。”
人群熙攘,两人距离渐远。
江澄无语,怒笑不得。
忽地一声狗叫。“汪……汪……”
魏无羡顿毛骨悚然,警惕着四周:“江澄。”
江澄未应。又传来一声更近更急的的:“汪汪……”
“江澄!”魏无羡声音发颤,脚步虚浮,见着一个壮实的影子朝他奔来,龇牙咧嘴。魏无羡抖得唇齿交战,一点未见江澄影子,眼见着那庞然大物愈奔愈急,拔腿便跑。
“魏无羡。”江澄亦是闻得狗吠声,眨眼便不见了人影。街上人群众多,为何会有狗狂吠?此时顾不得许多,他闻得魏无羡惊怕声,拨开几个人群便冲过去,连对不起都顾不上说。一见了人便紧紧将他拥护在手臂内,全神戒备。
魏无羡喘着粗气,挥他一掌,怨:“死哪去了你。”
狗吠声渐远,江澄亦未觉,只关怀道:“你没事吧?”
魏无羡手脚发凉,骂:“你说呢?”
江澄放开他,柔劝:“好了,没事了,走远了。”
魏无羡四周看了看,确定安全,才渐渐平复下来。
身旁响起稚嫩孩童声音:“大哥哥你羞不羞,这么大了还怕狗。”
一群孩子笑话他。
魏无羡顽心未泯,回击:“它追你你不怕啊?”
孩子辩解:“它明明没有追你,从那边过去了。”
魏无羡看看方向,好像真的没有追他。江澄朝人道:“说什么呢,作业太少还是家务不够多,都回去。”
他一副老气横秋模样,十分古板。魏无羡噗一声笑出来,果然还是嘴毒的江宗主。一群孩子唧唧歪歪挤眉弄眼地回身,走两步,又回头来,拿手指在脸蛋上抹了抹,嘲笑魏无羡:“羞羞。”
魏无羡朝人吐了吐舌头。江澄神情更厉,几个孩子忙回头,蹦蹦跳跳离去。
魏无羡忍俊不禁,打趣:“江宗主啊,你这样一点也不可爱。”
江澄神情顿怒:“可爱你个头啊,没事乱跑什么?”
魏无羡一听,还怨他,来了劲,回击:“谁先隔应人的?看到有狗你不快点来!”
“那你跑什么?”
“我不跑等它来咬我呀?”
“咬你了吗?”
两人忽停下来,看了看狗远去的方向,对视一眼,皆觉有异。
江澄道:“大街上不应该乱吼啊,难道有异?”
魏无羡立即抓着江澄手腕,颤声问:“要管啊?”
江澄一丝不忍,道:“看你。”
魏无羡犹豫道:“管呗。你可得看好我啊。”
江澄柔道:“我可挡不了你乱跑。”
魏无羡手上用力一捏,江澄疼得“嘶”一声,不满地看了看他,魏无羡眼神警告,江澄罢了,道:“有我在。”
魏无羡似是放了心,倚在他身旁,朝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