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满了酒瓶,我房间里酒气冲天,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一阵旋转,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喝醉了。地上血迹斑斑,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流了这么多血吗,明明只是几个小小的伤口而已。
哦,不对,我不痛了。血腥味和麻木的感觉一起冲散了疼痛,我觉得自己脊背发麻,赶紧灌了几口酒,蜷缩在椅子上。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抽象而扭曲,随着一切开始变成毕加索风格,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酸痛紧绷,无论如何也呼吸不到氧气。这是怎么回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只是你的情绪化反应,每个人都有的,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很正常。”所有人都对我这样说,我也这样对自己说。
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都会有……我安慰自己,胃里火辣辣地翻滚着,我不得不再次拿起刀,这一次血像小溪一样汇聚,从绿豆大小的血珠子变成滴在地上的小花。手上是一副地图,我得转移注意力,给这样的血迹取个名字吧……
越来越抽象了,不仅仅是天旋地转,我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没吃药,以后我就不上班了,每天盯着你吃药。”母亲离去之前说。我想起母亲,只好烦躁又恐惧地拿药。
不够……不够……还是没有好受一些……
那个地方,又是那个地方!!!我不要去那个地方!!!
疯狂地把药塞进嘴里,又颤抖着去喝水。
我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吸氧的感觉很难描述,凉凉的,甜甜的,沁人心脾又机械冰冷。
“这是几?”医生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在我眼前。我仔细看了看,这是三根手指。
但是脑子还在转,我觉得没有哪个医生会举三根手指在患者面前,“这是二。”
“很好,眼睛没有重影。”医生记录着。
“外公外婆会给你送饭,爷爷奶奶也都会来看你的。”母亲关心地说,我敷衍着点头。她告诉我父亲已经去到处跑修复被我弄坏的仪器了,我担心他回来之后的打骂,所以只是皱了皱眉。
进了医院,可能就不用去那个地方了吧……我恍恍惚惚想着,那个恐怖的地方,那个我只能缩在墙角走路的地方,那个我被人人喊打的地方,那个我被骂成人渣的地方。那个我被要求滚出去的地方。
昏昏沉沉睡了好久,我没办法自己行动,手脚都不受控制,全身疯狂痉挛,眼球震颤,连爬着走都很费劲。只要醒着我的身体就不停颤抖,睡觉是最好的。睡觉很安全,医生告诉我这是药物过量的嗜睡反应。
“趁着我们不在家,偷偷吃这么多药,还好送医院得及时,否则都救不回来了!”“她一个人在家就发疯,这让我们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呆着?”“你看看她的手,都烂成这样了!”
“你知道吗,家里人听说你现在这样,都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姨妈妈和你外公在家里哭,我都没跟你说。“
我没想过去死。我只是想吃药不难受。至于他们,我并不关心。
一个名字,一个血缘关系。无论多么亲近的血缘关系,八代之后的DNA都毫无瓜葛了。既然他们向往以后,那就该考虑更以后的以后。根本不存在,他们就假装看不见。
我不知道这个药是干什么的,只知道父亲母亲说吃了有好处,每天必须吃,我就吃。曾经把药偷偷藏起来,被家里人骂了好久,说,你知道这药有多贵吗??
天堂一般的两个星期过去,我不得不出院了。医生说我没事了,可以走了。虽然精神科医生极力要求我住院,但父母需要我去那个地方。
那个让我活得像过街老鼠一样的地方。
我又偷偷买了酒,躲着喝完,二锅头工业酒精的味道实在令人不快,但总归有酒,就是好的。
爬山虎爬满了医院的外墙,我看着湿润的空气滋润着它们,绿意盎然。两个星期昏昏沉沉的医院生活让我感觉无比美好。趁着短暂的一个人在家的时间,我偷偷跑去的小卖部,躲在角落里,蹲在垃圾桶旁边当掩护,无论谁来都不可能发现我。
肚子里又是剧痛,我享受着难得的工业酒精,觉得灵魂终于被短暂地停止折磨了一下。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永远喝酒呀,真心希望长大以后可以去找一份擦盘子的工作,这样永远有工资,可以一直买酒喝。
十四岁,我许愿。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远离那个充满尖叫和怒骂的家,远离那些讨人厌的亲戚,远离一切,只有我,还有酒,或许还有陪我一起喝酒的人,只是喝酒。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再也不用去那个地方,永远不会被喊打喊骂,永远不会被人骂人渣。或者,连过街老鼠都不用再当?!那样的生活我不敢想,算了。
我只好垂头丧气离开了那个隐蔽的垃圾桶。
一只灰黑色的猫冲我叫唤,我没理他,扔了酒瓶。
“那个地方”叫做学校。
还是不得不去学校。在教室里睡了一天,走到校门口。
想到要回家,我害怕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是停在马路口,动都不敢动。
周围是穿着校服的同龄人,我更害怕了,连忙往墙角缩了缩。
“喂,你快回教室看看!”有人叫住了我。
“怎么了?”
“你的,东西,”她跑的很急,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去吧,你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到垃圾桶里去了,所有的书和作业还有本子,我只帮你,救下来了这个。”她递给我一个活页的牛皮纸本,上面是一只可爱的小黑猫。
“啊,谢谢。”我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不紧不慢拖着步子走向学校。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救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和抽屉,“所以说,我以后都不用写作业啦?”
“嗯……大概吧,你还是去问问老师。”扫地的同学匆匆回答。
我道谢,又拖着步子走出校门。
迎接我的是崩溃的母亲,听说我没写作业,她怒目圆整,暴跳如雷,嘶吼着大骂,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大哭大闹,尖锐刻薄的声音几乎把我耳膜刺穿了。我也不回嘴,毕竟她比父亲好些,她不打人。
每天如此,等她骂够了,我会开心地偷偷打开藏在柜子里的酒瓶,痛饮一口。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我的事自然不是事,因为大家都有事。我的情绪也不是情绪,因为大家都有情绪。可我的失败就是失败,你看看人家多么多么成功,你怎么这个鬼样子。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这些事情我厌烦了。每考一次年级倒数第一,迎来我的就是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所以到最后我已经麻木了。
爱丢掉我的东西就丢吧,回到教室永远找不到我的椅子,我的书总是莫名其妙不见,我的日记被他们随便翻看,准备的创可贴被他们撕碎扔在地上踩,我的桌子总是被他们踢翻,听他们念叨说我是个弱智。
好像也确实如此。
窗玻璃倒影出我麻木的表情,丑陋呆滞,旁边是教室最后一排的垃圾桶。
奇怪的是,我的脸开始逐渐扭曲变形,竟然最后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灰黑色的猫,用冰冷麻木的神情看着我,我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幻觉我已经见怪不怪,但是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变成一只猫,这可是第一次。
然后我突然发现,这并不是我的影子,而是窗外确确实实有一只猫在看着我。我也在看着那只猫。猫是没有“我识”的,所以也不知道它眼里的我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天地间的一抹亮色。正当我怀疑是不是某位神派猫来通知我去担任魔法少女职位的时候,它走了。
好的,它还在观察时期,时候未到。
昏昏沉沉地想着那只猫的样子,我逛到了玩偶店。
父母在金钱方面从来不亏待我,我咬咬牙,买下了那只猫咪布偶。灰黑色的毛,跟窗台外那只猫非常相似。湛蓝的眼睛,脸型扁平,像个盘子,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手感非常舒服,我一路摸着回了家,把猫咪偷偷藏在书包里,不让家长发现。
每日例行到家之后的尖叫怒骂之后,我开始撸起了猫猫。比喝酒更开心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而且一定有一只小猫正在观察我,观察我这么喜欢它,说不定能早点当上魔法少女,还有活体猫咪当宠物。
把猫咪抱在怀里,我傻笑着跟它聊天到凌晨三点。
我每天跟它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虽然在学校还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但好歹有猫理我,还是很开心的。
完美的日子转折在几个星期后。
他们拿走了我的猫。
我焦急地找了好久,最后有人告诉我,被人拿走了,说是借来看看,过阵子还给我。
我急得要哭,却说隔一阵子还给我。我只能怯生生地答应,假装没看见他的敷衍和鄙夷。
我只好孤单地等,没有猫的日子又是灰暗死寂,每天只好盯着那个同学看,好像能把猫盯出来似的。
一个月后我问,请问能还给我了吗?
“啊,我借给别人了,你问他吧。”他正在跟其他人聊天,没空理我。
我又害怕地去找别人,天知道跟同学说话需要耗费我多大的勇气。我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地问了那个“别人”,“别人”却说下个星期还给我。
我只好又等一个星期。我不知道魔法少女的职位还在不在等我,我只知道自己太孤独了,孤独到无法忍受。如果没有猫的生活再这样持续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没有猫的日子我只好看看小说,一个多月我看了不少。角色的互动让我捧腹大笑,损友之间的相互打击更是让我向往不已。
只是……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有点难过,但又想,每个人不一样呢,我有猫,我是魔法少女。
有人告诉我,“别人”是校霸,借给他的东西,他从来没还过。
一个星期后,他说下个星期还。
有人说,让我别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