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十分潮湿,水滴滴在岩壁上的声音越发清脆
“范闲,你知道当年他杀我一家,为什么我只取他双腿吗?”
肖恩倚靠在洞口,或许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说这番话时很是流畅
这话说的极为突兀,范闲不明他的用意,沉思着,摇摇头
“这些年来,我必是有机会取他性命的”
“前辈,您不会……?”猛然一惊,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荒谬,才把后几个字生生的咽了回去
肖恩仿佛猜中了范闲心中所思,眼神中满是祥和的微笑着,给了一个参考答案
“这事基本无人知晓”
范闲咽了口口水,故作镇定试探道:“这也是他不杀你的原因?”
“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他微眯着眼,极其不愿地回忆着那不堪的往事
肖恩想了很多,
很多事,很多人
神庙、北魏、北齐、南庆、鉴查院……
上杉虎、范闲、庄墨韩、沈重、苦荷……
以及,
陈萍萍
是的,就是那个囚他二十年,害他家破人亡,亲手毁掉他所有希望的南庆鉴查院院长陈萍萍
也不知为何,心中对他的怨恨似乎消减了大半,眼中的猩红也淡了许多,眼神中闪烁着光晕,看起来倒有几分老人该有的慈祥之息。
他身上的老人味愈发浓重,用英雄迟暮这词形容再合适不过。着实让人联想不到,当年的北齐魔头正是这位奄奄一息,身着破布烂衫的老人。
谩骂、毒刑、侮辱……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踩在脚底下蹂躏,唯一让自己苟活在这世上的希望,或许就是那一丝血脉吧
“我这支血脉,说是孤魂野鬼也不为过”
在这风烛残年之时,肖恩也算想明白了,人活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什么要比血脉亲情更为重要。
年少时便和家中断了联系,随了母姓,同兄长也存有不少芥蒂,二十年前又被屠尽满门,他这一生高傲,唯一让他低头甘受辱的,亦是只有残存的血脉
提起这北齐文坛大家庄墨韩,肖恩忽的有些自愧弗如。他与庄墨韩这一生,饱含戏剧化,两人生平可谓是到了两个“极端”:
圣人,恶人。
庄墨韩自然为前者。说来有些可笑,自己为保他一生清名隐瞒兄弟关系,骗过了世人;他却甘愿毁掉他那清誉,为救自己归国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当年自己立下无数战功,一手创立了大齐锦衣卫,今朝也真是可悲,临了也没剩些什么,竟折在当前的锦衣卫镇抚使沈重手里,倒头来也不受己之家国待见……这世道就是如此,立了功便是功臣,反之则为罪人,遭万人唾弃。
这世上,似乎也只有庄墨韩和自己那义子上杉虎真心望着自己归齐。
肖恩至今忘不了初见虎儿时,或许正是缘分,竟对那孩童起了怜悯之心,领回府中好生养着并收为义子。虎儿也成长的迅速,常年随自己征战,军功无数,立下汗马功劳。但谁也没能想到,在自己失势囚入牢中后,唯一还忠心于自己的,也仅此一人
仅此。
虎儿但凡出了半分岔子,鲁莽行事,便是中了沈重的计。那可是谋逆之罪,为了我这将死之人,真的不值。
范闲睁大了眼睛,很难想象,京内的老院长和眼前这位衣衫褴褛、昔日的北齐魔头除对头外还有这样一层微妙关系。今日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在太多太多,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辈子倒也真是可笑,前半生杀人无数后来就是暗无天日的幽囚……我命该如此,也从未想过有个善终。”乱发垂在耳边,他的眼神暗淡下来,眼中有几分泪光隐约可见。喘息声愈发沉重,一呼一吸显得尤其费力
“你说,死了还能见到他们吗?”肖恩沉默片刻“帮我带个话”
“您说”
肖恩稍张口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又似卡在喉咙般,只留一句轻描淡写
“……好好活着”
从此,世上再无肖恩
南庆鉴查院内
“到时候了……他应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