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36

陆炳是在三日后的下午去世的。

午后阳光充足，坐在院中那株桃树下，他把陆绎叫过去算是交代后事：“我知你去岑港这些时日没闲着，两浙之间来回跑，没少搜集严家和倭寇往来的证据吧。”

他顿一顿，拿出一封信。陆绎拆开一看，原来多年前他已为严家设下圈套，促使严世蕃强夺一块有王气、有得之可得天下之说的土地，并在上面建造楼房。

“圣上对严家尚有余情，天大的罪名不过儿戏，你那些证据还不够。但觊觎皇权挑战君威的罪过，圣上必不会忍耐。不痛不痒的事情，陆家从来不做。你要记得。”

陆绎颔首应了，见父亲神色已然委顿，便开口道：“爹，孩儿扶您回房中休息吧。”

陆炳不在意地摆摆手，拾起一片凋零花瓣细看，“为着你母亲和阿德的事，你极少来我这里。说到底，你终归是恨我的，是不是？”

恨过的，却争不过命。

陆绎见父亲咳嗽几声，唇边已有血迹渗出，心下大惊：“孩儿去请大夫！”

“不必。为父大限将至，我自心中有数。”陆炳随手一拭嘴角，盯着陆绎看了片刻，再次开口：“那丫头不错，和你母亲一样，皆是本性纯善。但本性纯善的人惯是倔强，你想给她一个交代，她…却未必…会再信你…”

再无话，陆炳就坐在那株桃树下，悄无声息的走了。

信如何，不信如何。这是我们陆家的债。若不是父亲深觉对不住夏言，对不住我娘亲，您又何必多言。

陆绎在桃树下站了很久，才流出一滴泪。

今夏得知陆炳的死讯，已是第二日。见府里往来出入的人皆穿着素服，回忆起说话时陆炳已是油尽灯枯之息。她心里一惊，脑海瞬间想起的便是陆绎。

复又懊恼自己想他做什么，陆家的事与自己何干。

可是陆绎一定很难过吧，虽然他与他爹早已不合，但毕竟是至亲之人。

到了入夜时她辗转反侧睡了又醒，忽然听见房门被人推开，抬眼看是陆绎走进来。

他的伤还未痊愈，面色苍白，又是一身素服，更显凄凉落寞。许是没料到她还没睡着，他怔愣片刻，干涩开口：“怎么还不睡。”

见今夏只是盯着他出神，并不接话，陆绎自嘲一笑：“我不打算做什么，过来看看你罢了。”

“……我没以为你要做什么。”

“那就好，时候不早了，睡吧。”他这样说着，脚步却没有出去的意思，反而走到窗边小榻上坐下。

今夏想了想，闷声道：“你这几日定是有很多事要做，你的伤还未痊愈，去睡一会吧。”

陆绎胸口一震，起身走到她床边，见她依然在外侧留下一人宽的位置，肩膀处伤口愈发疼痛难忍。

和衣而卧，始终保持着半臂距离，他慢声开口：“你若是还想走，现下倒是好时机，毕竟我分身乏术…”

今夏声音糯糯打断他：“不走，我等你的交代。你不是说会给我交代么？莫要再骗我一次。”

陆绎尽力克制自己疯了一般想拥住她的冲动，只轻轻拉过她在锦被外露出的手。感觉到她浑身一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挣脱，半晌，终究是没有挣开。

他在静夜中一字一句回答她：“嗯，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