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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
窗没关紧,风便从外钻进来,贴着祝京黛裸露在外的手滑过去。她没出声,只往里缩了缩,蜷成窄窄的一弯,双臂环住自己,指尖陷进肘窝。
从宋家出来,张桂源就没看她一眼。
他斜倚在车门,半阖着眼,一只手撑着头,指尖抵在太阳穴,随着车身偶尔颠簸,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扑过来,光晕被疾驰的车速撕成橘黄的碎絮,一片一片,断续地落在他低垂的脸。眉骨、鼻梁、下颌,亮一瞬,旋即没入阴影。

祝京黛拿不准他的心思,索性也沉默着。
昏昧中,张桂源睁开眼,瞥了过来。
他没转头,只是眼尾一掠,便瞥见了她。小姑娘不知何时已凑得离他这样近,近到他稍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膝上交叠的手,眼睑微垂,一动不动,俨然一副温顺的乖乖女模样。
他突然觉得有些气闷。
他本以为,上了车,小姑娘会软软地靠过来,将脸埋进他肩窝,跟他撒娇说自己错了,不该跟他那个弟弟走。
再乖一些,该像从前那样,跨坐上来,旗袍下摆堆叠在他膝上,搂住他颈项,然后仰起脸,将那一点柔软嫣红的唇送上来。
可是没有。
她什么都没做。
风将她颊边的一丝碎发吹得轻轻拂动,而她仍垂着眼,像一株被风打蔫的晚香玉,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里。
可怜兮兮的受害者,反而成了倒逼他先开口的刽子手。
张桂源将目光收回去,阖上眼。

他想起左奇函讲的那句话。
“养只雀儿,还管她朝谁扑腾翅膀。”
扑腾翅膀。翅膀长硬了么?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雀。
她近来敢对他甩脸色了。不是少女娇嗔,那种带着恃宠意味的使性子,而是当着外人的面忤逆他,让他下不来台。
一只羽翼未丰的鸟,偏要往别人枝头扑棱。以为攀附上什么了?不过是另一截迟早会断的枯枝。
张桂源.“昭昭,陈浚铭又生病了。”
他听祝京黛偶然提起过一次。家里人嫌大名取得太过板正,小名便对着冲起得通俗些,求个中和。
昭昭如愿。愿她比肩古时京城贵女,祈她青山如黛,祝她今朝明朝、昭昭如愿。
是祝京黛,也是昭昭。
这样郑重的名字,落在他舌尖,滚进她耳中。
只见祝京黛倏地抬起头。
怔愣一瞬,血色从腮边褪尽。
膝弯软下去,跪倒在地。双手搭在他鞋尖,额发垂落,露出后颈。
白得像供在佛前的一处新雪。
祝京黛.“我错了。”
眼泪落下来。
祝京黛.“我真错了。对不起…父亲。”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不该犯的错。
她终于愿意为此承担代价,可她有什么底牌可以输?不过是个囊中羞涩的赌徒,连上桌的资格都是庄家的可怜。
陈浚铭那副身子骨太病弱,全靠名贵药吊着一条命。无论她还是陈浚铭,都有求于张桂源。
她没有同张桂源置气的资格。
而张桂源像是没听见她的认错,反倒扬唇笑起。笑意从唇角漾开,却让她一时脊背发凉。
他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探来,指腹抵住她的颧骨,慢条斯理地碾过那道泪痕。
张桂源.“哭什么。”
声音低下去,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哄她。
张桂源.“你没错啊。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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